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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结缘:世界的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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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县城还沉在薄雾与未醒的梦里。天边刚泛起一抹青白,院子里便传来水龙头咿呀咿呀的响声。

Brady醒得很早,是被凉意和声音同时唤醒的。他打算上三楼吹吹风。他站在顶楼阳台上,俯身往下看——骆安安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T恤,正在给花和一小块菜田浇水。她动作极轻,却有种节奏感。

T恤背后印着一排模糊不清的英文字母。能听见水珠顺着叶脉滑落,打在院子里一只蓝边搪瓷盆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小黑狗绕着她跑了一圈,打了个喷嚏,跑回柴垛边缩成一团。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空气微冷。屋后的远方的山影像是巨大的黑幕,压在天色与地平线之间。他突然想起了家里工人阿姨备好的黑咖啡。

早上六点,县城中心的农贸市场热闹起来。Brady快步走下楼说想和要出门买菜的安安去市场逛逛,感受风土人情,安安愣了一下,说,好。于是安安领着他去买水果,也顺便教他怎么跟本地摊贩讲价。“那个大爷卖的杏子没那么好,季节没到,看起来饱满,其实里面干还发酸。”她低声说。

Brady点头,记在心里。对着小少爷而言,没有如此切实的生活经验而言,这不是旅游,是“田野中的生活实践”,每一处细节都值得记录。天色彻底亮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拉面馆前支起了铁皮桌,锅里飘出大葱与牛肉汤的香味。穿着民族服饰的披着头巾的撒拉族妇女端着铜壶在门前洒水压尘,清真寺的宣礼声在街巷间低低传开。Brady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颜色斑驳、带着果粉的李子,心里有点震惊。他在香港吃的水果大多来自超市,整齐、光亮、塑封。他从没见过带着泥土气息的果子如此自然地呈现在人群里。

路过一间理发店时,看到白色泛黄缺角的瓷砖,还有转的摇摇欲坠的彩色转轮,安安突然停下,说:“你头发太长了,要不要理一下?”

Brady摸了摸自己耳侧微卷的发尾,确实有点乱,上山下乡跑来跑去的,头发长了不方便看东西。他犹豫了下,说:“那你陪我去?”叫卖,吆喝,和自行车电动车汽车以及金属碰撞的声音,锅铲相撞的声音,羊圈里的羊的声音,切菜的声音盖住了Brady一半的音量,安安大声地说:“可以啊,但我不进店,我等你。”

店内冲水的声音传来,打下手的小伙打开了电推刀,声音滋滋啦啦的,Brady看到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带白帽子的男人,白帽子男人边剪边问:“她男朋友?”

Brady愣了愣,笑说:“不是,我们只是认识几天。”

“哦。”白帽子男人憨厚的笑笑,说话带着口音还有几分沙哑:“她人好,是我们这儿念书最厉害的女孩。她爸爸可骄傲了。听说奖学金拿了好几回,还能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

Brady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笑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出门时,阳光透着树影洒下来,照在树下的安安的头发上,她深棕色的头发在发尾打着碎碎的小卷儿。

安安低头刷着手机,看见他出来,抬头笑了一下:“你理完啦?剪得感觉咋样?”Brady有些别扭地别过头:“是不是太短了?怪怪的。”

“变土了。”她打趣道。

“啊?那我买个假发。”

“来不及了。”

他们一起笑起来,笑声混在早晨阳光与人群之间。

回去的路上,两人路过街上的清真寺。琉璃瓦下几位老者正卷起地毯,楼梯后放着枯黄的木材。晨祷刚结束。远处传来驴车的铃声,一位汉族老人骑着三轮车,从镇边的巷子口转出,一个小孩斜斜的窜了过去冲到巷子的另一边,鞋子带起沙土掀起一阵灰。

Brady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下那一瞬间光影交错中的画面。

“别总拍风景,拍我啊。”安安突然侧头笑道。

他一愣,镜头下她的笑容带着青海夏日特有的透明感,像是高原阳光直射下的小溪。镜头理她的头发深棕色且柔顺,自然垂落底下微卷,像瀑布浪花漫过岩石,在肩头泛起光泽;低马尾转头时露出修长的脖颈,肩膀瘦削带骨感,衬得整个人又娇又劲又灵,仿佛把昭和时代的明媚与海岛的浪漫,都揉进了这张脸里。

“好。”他低声说。

翻出胶片机,那一刻,他按下了快门,也好像按下了什么命运的开始键。

小镇在夏日的午后呈现出一种缓慢的陈旧感。阳光透过褪色的招牌和街角的白杨树,在石板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风从远处吹来,夹杂着沙尘与树叶的味道。

安安提议带Brady去“老街”走一走,那是一段还未被彻底商业化的街区,错落着撒拉族的民居与回民商铺,街道窄,屋檐低,一些挂着铜铃的木门微微敞开,露出院落里爬满花叶的藤蔓与折叠的旧式藤椅,藤椅上盖着花布。

“这些房子你能分清楚撒拉族还是其他族的吗?”安安问。

Brady蹲下来看一户门前的瓦片:“都用夯土和木梁结构,干的感觉但更厚重些。”

安安点点头,“这些年都统一修缮过了,保留了一点老味道。” Brady在一旁点头微笑,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某种剧本中的角色,在陌生的风土人情中,被某种旧时光轻轻卷入。听到安安聊起父母从西宁搬回来,Brady问到:加油站?

安安一笑,对,我爸想自由一点,年轻时打工存了钱现在在边上开了个加油站,奶奶的老房子改了做民宿。妈妈忙些,两边都要照看。“ Brady颇有兴致的和安安聊起了油价。街角传来孩子们的追逐声。几个小男孩踩着滑板车穿过街心,一个穿撒拉族刺绣风格小马甲的男孩笑着喊:“诶!哥哥你有相机啊?!”Brady把挂在脖子上的尼康相机拿起来,点点头。

男孩跑回来,在他镜头前比了个剪刀手。

“你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她问他。

“田野实验嘛,项目还有一个半月。”

“之后呢?”

“回香港,开学呗,忙忙家里事,然后准备申请MBA——啊就是研究生。”

“你呢?”他问。

“开学……大二。我可能也要找暑期实习,但竞争很大,没背景。”

她的声音轻下去了,像是落在风里的一根羽毛。

傍晚,山里的风吹得更凉了。

黄昏时,县城外的山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一路上坡。

“你走快点嘛。”安安回头喊他。

“不是,我不是本地人,还是有点海拔反应。”他喘着气答。

“你们低海拔来的香港人就这点不行。”她嘻嘻一笑,找了块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腿长白搭。”

他走上前坐下,拿出Tempo纸巾擦了把汗:“你小时候常爬这?”

“嗯,夏天傍晚嘛,我妈炒了辣子鸡,我爸泡了壶茶,我们就在黄河边吃饭。我和我弟抢鸡腿,吃得一脸辣。哦,我妈四川人,我奶奶是撒拉族人,我爸就青海长大的,西宁周边的。”

黄昏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金边。

“诶,话说回来,你们的小时候呢?”她问。

Brady怔了一下:“我……好像都是在课后班里。钢琴、英文、奥数,还有击剑,网球,作文,法语。”Brady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在田野间将这种东西莫名有点不合时宜。

“诶,你爸妈是不是不让你吃肯德基麦当劳啊?”

“是。还得偷偷吃”

她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可真是少爷命,和我这种爸妈不管垃圾食品长大的野生品种完全不一样。”

Brady也笑了,抬头望向天边。晚霞层层叠叠,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缎。

那天晚上,青海东北部的这个小县城突然的下了雨。

民宿后院有几只小虫在窗边扑灯,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民宿客厅里开着冷气,还有拉面葱花的余味。安安坐在客厅的竹椅上看报纸,Brady靠在一旁的木窗边整理调研材料,相机电池在角落充着电。

“明天要去孟达天池吗?”她问。“你陪我去?” Brady合上笔记本。“我问问我妈,应该可以。”她没看他,翻了一页小说。过了一会,她忽然抬头,“Brady。”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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