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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我宁愿因身为人类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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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斗撕心裂肺的惨叫撕裂了夜空,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下意识地就要跟着扑下去,却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抱住腰腹拖回——是露桉!她在梦子松手的刹那已经放弃了攻击假快斗,转而用尽全力扑上来阻止快斗的殉情之举!

“放开我!露桉!放开!小梦!!!” 快斗目眦欲裂,疯狂挣扎,伤口崩裂涌出的鲜血染红了露桉的手臂和衣衫,但他此刻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心脏被生生挖空、碾碎的剧痛。

露桉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快斗拖离悬崖边缘,她的眼中也充满了骇然与痛楚,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理智和绝不允许再失去一人的决心。“快斗少爷!冷静!现在跳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悬崖下,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空洞而残忍的咆哮。梦子和那个仿生假快斗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快斗瘫倒在崖边冰冷的岩石上,浑身脱力,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随着梦子的坠落而被抽干。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吞噬了她的黑暗,嘴唇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地滑落。

露桉跪在他身边,急促地喘息着,警惕地观察着悬崖下方和四周。她的手紧紧按着快斗,防止他再做傻事,但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大小姐……

夜风吹过,带着咸腥和寒意,却吹不散这悬崖顶上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死寂。梦子最后那声“我爱你”和决绝松手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刻进了快斗和露桉的灵魂深处。

一切,似乎都在此刻结束了。以一种最惨烈、最无法接受的方式。

——

“小梦……小梦……” 快斗瘫在崖边,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喉间的阻滞,破碎地溢出。空洞的眼神逐渐被一种濒临疯狂的执念取代,他猛地挣扎起来,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按住他的露桉掀开。

“放开我!我要下去……我要去找她!” 他嘶哑地吼着,眼睛赤红,盯着下方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沉,“她不会死的……不会的!她可能挂在什么地方了……或者被海浪冲到哪里了……我要去找她!!”

他语无伦次,理智已然被巨大的悲痛和不肯接受现实的妄想撕扯得支离破碎。梦子最后松手坠落的画面像永不停歇的酷刑在他脑中循环,唯有“找到她”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不要立刻崩溃的唯一支柱。

露桉被他的疯狂力道冲击得闷哼一声,但她死死咬住牙,用上了格斗技巧中的锁固,更加用力地制住快斗,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快斗少爷!您现在跳下去就是送死!下面是悬崖和乱礁!没有专业装备和照明,夜间搜寻根本不可能!”

“我不管!” 快斗像一头困兽,拼命扭动,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挣扎迸射出更多鲜血,“我一定要找到她!不管是……不管是……” 他哽住了,那个“尸体”的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巨大的恐惧和心痛让他几乎窒息,“……我必须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 后面的字眼再次被卡在喉咙里,化作更痛苦的喘息。

露桉知道,此刻纯粹的语言安抚或武力压制,都无法真正阻止这个几近崩溃的少年。她的心也沉在冰冷的深渊里,大小姐坠崖的画面同样让她痛彻心扉。但多年的训练和守护的职责让她强行维持着最后一线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力气将快斗的身体扳过来,让他面对自己,双手用力按住他颤抖不止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神在月光下锐利如刀,却也带着深沉的悲痛和一种绝不放弃的坚毅。

“听着,黑羽快斗!” 她罕见地直呼其名,语气斩钉截铁,“我也要找到大小姐!但不是像你这样去送死!你现在的状态,跳下去只会多一具尸体!那大小姐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了!”

“牺牲”这个词刺痛了快斗,让他猛地一颤。

露桉抓住这一瞬的动摇,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们需要计划!需要装备!需要照明和绳索!悬崖下面地形复杂,可能有海蚀洞或缓坡,大小姐不一定就……” 她也顿了一下,调整呼吸,“我们现在立刻回宅邸,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联系可靠的人,准备专业的搜救设备和船只!天一亮就展开全面搜索!每一寸岩石,每一片海滩,都不能放过!”

她盯着快斗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才是现在最应该做的!而不是毫无意义地跳下去陪葬!大小姐用自己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这样糟蹋的!你要活着,然后尽全力去找她!明白吗?!”

快斗赤红的眼睛里,疯狂的光芒与残存的理智剧烈交战。露桉的话像冰水,浇熄了他一部分不顾一切的毁灭冲动,但心口的剧痛和空茫丝毫未减。他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停止了挣扎,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悬崖下方。

“……回……回去……” 他哑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准备……找她……现在……就回去……”

他同意了,不是被说服,而是因为露桉的提议是目前唯一看似“有可能找到梦子”的路径。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他也必须抓住。

露桉松了口气,但心头沉重未减分毫。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快斗。接下来的搜寻,将是一场与时间、与大海、与绝望的残酷赛跑。而快斗的精神状态,已然处于崩断的边缘。

她费力地搀扶起浑身是伤、几乎虚脱却执拗地不肯完全依靠她的快斗。两人踉跄着,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悬崖边缘,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

夜色依旧深沉,海风呜咽,仿佛在哀悼刚刚发生的一切。悬崖之下,黑暗无边,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将所有的痕迹吞没或打散。

快斗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僵硬,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黑暗景色。他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如同魔咒般盘旋:

小梦……等我……

露桉将车速提到安全范围内的极限,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一边驾车,一边已经开始用车上备用的、加密的通讯装置,联络佐仓家最核心、最可靠的安保力量,以及一些涉及特殊领域的人脉。言辞简洁,指令清晰,却掩不住那紧绷到极致的弦。

回到宅邸后,必将是一场争分夺秒的准备和一场前途未卜、希望渺茫的搜寻。而快斗,将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濒临破碎的灵魂,投入到这场或许注定没有结果的寻找之中。

因为他无法接受,那个说着“我爱你”、然后松手坠落的女孩,就这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抓住。活要见人,死……他拒绝去想那个字。

——

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时间感知变得怪异而扭曲。最初的几秒,是纯粹的、席卷一切的本能恐惧,心脏像是要炸开,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连尖叫都发不出。耳边是呼啸到失真的风声,混杂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雷鸣般的海浪咆哮。

冰冷、潮湿、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单薄的睡裙被狂乱的气流撕扯着,几乎要离体而去。失重感让五脏六腑都挤到了喉咙口,恶心眩晕。

原来……这就是类似跳楼的感觉吗…… 一个近乎荒诞的、剥离的念头,竟然在这种时候浮现在她飞速运转(或者说濒临停摆)的大脑里。很不好受……比想象中还要难受千万倍……

视野在高速下坠和旋转中变得模糊混沌,只有上方迅速远离、缩成一小片不规则亮斑的崖顶夜空,以及下方不断逼近、张开黑暗巨口的深渊。月光偶尔掠过嶙峋的、如同怪兽利齿般向上突起的礁石剪影,惊心动魄。

然后,某种奇异的、不受控制的影像开始在她脑海中闪现——走马灯。

她看到在宴会上遇见快斗时,他故作优雅却掩不住狡黠的眼神;看到他变魔术时指尖翻飞的扑克牌和自信的笑容;看到他因为自己一句玩笑话而微微脸红的样子;看到他吃着自己做的饭时满足的表情;看到他装小丑时得意的侧脸;看到他受伤后强忍疼痛却还要安慰自己的笨拙;看到他此刻在崖边,死死抓住自己、目眦欲裂、疯狂呼喊的模样……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带着温度,带着色彩,带着声音,带着当时的心情。甜蜜的、心动的、安心的、担忧的、生气的、幸福的……所有与他相关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快斗……

他的名字在心间滚过,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深入骨髓的疼痛。

她想起自己刚才松手前说的“我爱你”。那是真心的,用尽了她全部生命的真心。可是,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更多……没来得及和他一起去更多地方,没来得及吃完露桉姐姐准备的所有美食,没来得及在下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起吹泡泡,没来得及看他成为最厉害的魔术师,没来得及……和他一起长大,变老。

泪水被风急速带走,甚至来不及流出眼眶。巨大的遗憾和不甘,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了最初的恐惧。

身体依然在坠落,距离下方的黑暗和海浪的怒吼越来越近。时间似乎变慢了,又似乎加快了。她几乎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她的后背。

对不起,快斗……我又任性了……

可是,不这样做的话,你一定会被那个坏机器人拖垮的……

你要好好活下去啊……连我的份一起……

最后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执着。

快斗……下辈子……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这个疑问带着纯粹的期盼和渺茫的希冀,轻轻消散在呼啸的风声和震耳欲聋的海浪轰鸣之中。

下一刻,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巨大的冲击力,彻底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

悬崖下,海浪无情地拍打着礁石,溅起惨白的泡沫,仿佛要将一切不该存在于世的痕迹都彻底抹去。月光静静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冷漠地映照着这人间惨剧。

而崖顶之上,那个爱她至深的少年,正濒临疯狂,誓言要将这黑暗的深渊翻遍,寻找那或许早已破碎消散的微光。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露桉用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仍试图挣扎起身、双眼赤红不肯休息的快斗后颈。看着他眼中最后的不甘和痛苦被强制性的黑暗覆盖,软倒在临时铺就的简易床铺上,露桉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很粗暴,但快斗失血过多,体力精神都已严重透支,再不强制休息,别说搜救,他自己会先垮掉。

两小时的专业医疗处理(露桉受过相应训练)和强行灌注的高能量流食后,天色已蒙蒙亮。快斗几乎是掐着秒表般在昏迷中挣扎着醒来,眼中血丝未退,但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沉重感,以及胃里暖融的食物,让他至少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而不是像昨夜那样只剩癫狂的虚浮。

“走。” 他嘶哑地只说了一个字,推开露桉递来的水和毛巾,就要往外冲。

露桉没有阻拦,只是将一套干爽结实、便于活动的衣物和一件保暖外套塞给他,自己已经全副武装,背着一个硕大的专业登山包。“车和第一批人员已经就位,在宅邸门口。海上搜救队和直升机已联系,正在赶往预定坐标。但我们从崖顶和邻近海岸线开始的陆地搜寻必须同步进行。”

她的声音冷静高效,仿佛昨夜那个悲痛欲绝、奋力阻拦快斗跳崖的女仆只是幻觉。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痛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她的真实心境。

宅邸外,三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和六名身着专业搜救服、神情肃穆精悍的人员已经待命。这些都是露桉连夜动用佐仓家最深层次人脉调来的、绝对可靠且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甚至不全是日本人,其中有两名欧洲面孔,擅长高山与海岸搜救。

没有多余废话,众人立刻上车,风驰电掣般驶向悬崖。途中,露桉在车内通过加密通讯与海上、空中队伍协调,快斗则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双手紧握,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这样就能更快到达。

再次站在悬崖边,晨光驱散了部分夜的恐怖,却也让下方狰狞的礁石和波涛汹涌的大海更加清晰。落差巨大,海浪在岩石上撞得粉碎,白色的泡沫如同哀悼的花圈。

快斗只看了一眼,胃部就一阵抽搐。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随露桉和搜救队员,沿着事先利用卫星图和本地向导信息分析出的、相对可行的下崖路径,开始艰难跋涉。绳索、岩钉、专业下降器……一切有条不紊。快斗虽然身体虚弱,但凭借出色的运动神经和此刻疯狂的意志力,竟也勉强跟上了专业队员的节奏,只是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伤口,冷汗不断渗出。

下到崖底的过程漫长而危险。海浪的轰鸣震耳欲聋,潮湿的礁石滑不留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慌的咸涩,仿佛眼泪被大海稀释后的味道。

搜索立即展开,划分区域,细致排查。每一处岩缝,每一块可能挂住衣物的突起,每一片被海浪冲上来的杂物,都不放过。快斗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嶙峋的礁石间跌跌撞撞地搜寻,无数次滑倒,手掌和膝盖被锋利的贝壳和岩石割破,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只反复喃喃着一个名字:“小梦……小梦……”

露桉同样在紧张搜寻,但她还要分心协调各方,并时刻留意快斗的状态,防止他因体力不支或情绪失控而失足落海。

时间一点点流逝。朝阳升高,海面泛着金色的光,却无人有心情欣赏。

“A区无发现!”

“B区无异常!”

“西侧潮间带排查完毕,未发现目标衣物或显著痕迹。”

对讲机里传来的报告,每一次都让快斗的心脏沉下去一分。

海上,快艇和直升机也在扩大范围搜索,利用热成像和生命探测仪,在可能被海流带走的区域内反复扫描。但大海茫茫,夜间坠崖,生存几率……专业人士心中都蒙着一层阴影,只是谁也不忍说出口。

“这里!” 一名搜救队员突然高声喊道,声音在浪涛声中有些失真。

快斗和露桉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

那是一处被海浪半浸没的岩洞入口附近,队员指着礁石上一小片被勾住的、鹅黄色的柔软布料——正是梦子昨晚所穿睡裙的颜色和质地!布料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沾着海盐和些许深色污渍(可能是血,也可能是海藻或锈迹)。

快斗猛地扑过去,颤抖着手捡起那片湿冷柔软的布料,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能从中感受到梦子最后一丝气息。他的眼眶瞬间通红,呼吸急促。

“发现布料区域周边仔细搜寻!重点检查岩洞内部和水下相邻区域!” 露桉立刻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指令清晰。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以发现点为中心,展开更密集的搜索。快斗更是像疯了一样,不顾海水冰冷刺骨,就要往那黑黢黢的、海浪不时灌入的岩洞里冲,被两名队员死死拉住。

“黑羽先生,冷静!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暗流或涨潮危险!让我们先进行安全探查!”

专业的探灯和装备被送入岩洞。快斗站在及膝的海水里,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却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在烧,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进入岩洞的队员出来了,面色凝重,对露桉摇了摇头:“洞内空间不大,有近期海水灌入痕迹,未发现人员。只有……一些被海浪冲进来的杂物,包括几片类似的碎布。”

希望如同被海浪拍打的泡沫,升起,又破灭。

快斗攥着那片鹅黄色布料,指关节捏得发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海水中,被旁边的队员扶住。

露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咸腥的空气,再睁开时,眼神更加坚毅,却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她看向快斗,声音低沉:“继续找。扩大海上搜索范围,沿着洋流可能的方向。岸上,排查所有可能被冲上的海滩,哪怕是最偏僻的角落。”

快斗抬起头,望向无边无际的、在晨光下闪耀却冷漠无比的大海。手中的布料湿冷沉重。

小梦……你到底在哪里?

大海……真的把你带走了吗?

一种比昨夜更甚的、冰冷的绝望,开始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但他依然死死撑着那口气,不肯让那名为“希望”的微光彻底熄灭。搜寻还在继续,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坠崖入海,时间过去越久,生还的可能性就越渺茫。

然而,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搜寻就不会停止。快斗那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支撑着他的,已不仅仅是爱,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接受现实的信念。露桉和搜救队员们,则在履行专业职责的同时,也默默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

搜救队的专业搜索仍在海陆空持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未发现任何进一步的有效线索,气氛不可避免地滑向沉重的僵局。露桉当机立断,决定同时启动另一条线:走访悬崖附近海岸线所有可能的目击者或居民。哪怕希望渺茫,也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快斗对此毫无异议,甚至比任何人都更迫切。他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来对抗那越来越浓稠、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无力感和绝望。尽管身体摇摇欲坠,伤口在咸湿海风和剧烈活动下刺痛不已,他依然坚持要亲自参与询问。

他们分成几个小组,拿着连夜冲洗出来的梦子近期清晰照片(露桉从宅邸资料库紧急调取),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每一个清晨可能在海边散步、钓鱼、作业的人。

第一家,是距离悬崖约一公里处的一栋孤零零的渔家小屋。开门的老渔夫眯着眼看了看照片上笑容明媚的少女,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衣服沾着血迹和污渍的少年,摇了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说:“没见过。昨晚风浪大,没人会靠近那边悬崖。小姑娘怎么会去那里?”

失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快斗早已麻木的心。他低声道谢,转身走向下一处。

接下来是一位晨练归来的中年主妇。她拿着照片仔细端详了很久,快斗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却只听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多漂亮的孩子啊……可惜,真的没看见。我每天沿着那边沙滩跑步,要是见过这么显眼的女孩子,一定会有印象的。”

希望,又黯淡一分。

他们问遍了附近寥寥无几的住户,询问了清晨出海归来的渔船(尽管可能性极低),甚至拦下了一辆途经的沿海公路巴士,询问司机和零星乘客。

答案整齐划一地指向绝望:

“没有。”

“没注意。”

“抱歉,帮不上忙。”

“那边悬崖很危险,一般没人去的……”

每一声“没有”,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快斗心中那潭名为“希望”的、本就所剩无几的死水,激起一圈绝望的涟漪,然后让潭水变得更加冰冷、死寂。

他机械地移动着脚步,手中的照片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捏得发皱、潮湿。照片上梦子的笑容依旧灿烂,却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的无能和徒劳。

露桉跟在他身侧,始终保持着冷静的询问和记录姿态,但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眼神也越来越沉。从专业角度看,在那种时间、那种地点坠崖,又经过一夜的海浪冲刷和洋流作用,生还几率本就微乎其微。民间走访更多是出于程序上的周全,以及……给快斗一个暂时可以抓住的“行动目标”,以免他彻底崩溃。

走到一片稍微开阔、有几间季节性营业的海边民宿和一家小杂货店的地方时,快斗的目光扫过杂货店门口坐着晒太阳的一位看起来已年过八旬、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惯性走过去,蹲下身,将照片递到老婆婆眼前,声音沙哑干涩:“婆婆,请问……您昨晚或今天早上,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

老婆婆眼神似乎不太好,慢吞吞地接过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快斗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狼狈的模样,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看透了世事无常的淡然。

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孩子啊……这片海,吞掉过不少人哪。离得那么近的悬崖掉下来……” 她摇了摇头,将照片递还给快斗,“夜里掉的,又是那么大的风浪……怕是,难喽。”

她没有直接说“没看见”,但这话语里蕴含的意味,比任何直接的否定都更残忍,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快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来回割锯。

快斗蹲在那里,维持着递照片的姿势,僵住了。老婆婆的话语,像最后一阵寒风,吹灭了他心中那簇摇曳不定、仅存于逻辑可能性的微弱火苗。

难喽……

这两个字在他空荡荡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撞击着理智最后的壁垒。

露桉见状,立刻上前,礼貌地向老婆婆道谢,然后轻轻扶住快斗的手臂,想要将他拉起来。“快斗少爷,我们再去前面……”

她的话没能说完。

快斗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踉跄着站起身,却没有走向“前面”,而是转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方向。他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梦子的蔚蓝,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光,正在老婆婆那句话带来的现实重压下,一点点、清晰地碎裂、黯淡下去。

仅存的希望,如同沙堡般在潮水般涌来的绝望面前,彻底崩塌,化为虚无的泡沫。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绝望雕塑。手中,那张被捏皱的梦子的照片,在海风中瑟瑟抖动。露桉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沉默着,没有再去拉他,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深切悲痛和无比担忧的眼神,看着他被彻底击垮的背影。

搜救队的无线电里,依然时不时传来毫无进展的报告。阳光温暖,海鸥鸣叫,世界依旧在运转。

只有快斗的世界,在一声声“没有”和老婆婆那句苍老的叹息中,彻底陷入了冰冷、黑暗、无声的深渊。寻找似乎还在继续,但对快斗而言,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可能”,已经碎了。

——

海风依旧吹拂,带着亘古不变的咸腥气息,却再也带不来那个带着清甜笑容的女孩。快斗僵立在沙滩与礁石的边缘,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照片被海风吹得啪嗒作响,如同他此刻碎裂成齑粉的心跳。

老婆婆那句苍老的“难喽”,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他连日来强行搭建的、摇摇欲坠的希望支架。所有专业的搜寻、地毯式的排查、徒劳的询问……此刻都化作冰冷的嘲弄,反复碾过他的神经。

不是“没找到”,而是“难喽”。是经验与岁月凝结出的、近乎冷酷的宣判。

快斗的眼睛死死盯着海浪扑打礁石时溅起的、惨白而转瞬即逝的泡沫,仿佛那就是梦子最后留下的、虚幻的痕迹。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无法抑制的剧痛和悔恨。

“……要是我……”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被浪声吞没。

“要是我……能更早一点……发现那个冒牌货的破绽……”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仿佛在对着空气,又仿佛在对着深不见底的海渊忏悔,“要是我……没有因为那条线索就贸然去仓库区……要是我……更小心一点,不被偷袭……”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颤抖着,充满了自我鞭笞的狠厉:

“要是我……能更快地逃出来……要是我……在仓库地下室就彻底解决掉那个该死的机器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悔恨,脖颈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抬起手,不是砸向什么,只是徒劳地抓住自己湿透的头发,用力撕扯,仿佛要将那些无用的、迟到的“如果”从脑子里揪出来。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呜咽,身体蜷缩起来,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击,“是我……是我太没用了……是我害了她……”

露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自责,看着他濒临崩溃的背影,心口同样堵得发慌。她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劝慰都苍白无力。这种噬骨的悔恨,只能由他自己承受,或……被时间缓慢地、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地磨平。

“小梦……” 快斗松开扯着头发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海水淹没了他的鞋面,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朝着大海伸出颤抖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指尖徒劳地划过虚无的空气。

“小梦……你回来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再是怒吼,而是变成了卑微的、绝望的祈求,“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大意了……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我保证,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搞定所有麻烦……我会变得更强,更小心……”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只有那核心的祈求清晰无比:

“回来吧……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泪水终于冲破了他强行维持的、最后的僵硬面具,混合着脸上的海水和污迹,汹涌而下。他不再压抑,像个丢失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对着吞噬一切的大海,放声痛哭。

“我想你……小梦……我好想你……”

“没有你在身边唠叨……没有你对我笑……没有你担心我受伤……这个世界……好冷,好空……”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和重复的呼唤。身体因为脱力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摇摇欲坠,几乎要跪倒在冰冷的海水里。

露桉终于走上前,没有说“节哀”或“振作”,只是沉默而坚定地扶住了他几乎要瘫软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体温低得吓人。

搜救队员们在远处默默地看着,没有人上前打扰。海鸥在不远处盘旋鸣叫,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日头渐渐升高,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

快斗的自我忏悔和绝望的呼喊,最终消散在海风与浪涛声中。没有回应,只有大海永恒的、沉默的喧嚣。他所有的“如果”和悔恨,都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事实。梦子坠崖的身影,她最后那句“我爱你”和松手的决绝,以及此刻手中这张冰冷的照片,成了烙在他灵魂上永不磨灭的伤疤。

希望彻底破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思念,和一片空茫的、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与声音的未来。露桉扶着他,望向辽阔而无情的大海,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沉痛的确认和不得不继续向前的决绝。

但无论如何,搜寻的指令,依然会持续下去。直到……直到某个确切的、不得不接受的结局来临。而快斗,将如何带着这噬心的悔恨和空洞活下去,无人知晓。此刻的他,只是蜷缩在绝望的深渊里,一遍遍呼唤着那个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名字。

——

快斗破碎的呜咽和绝望的呼喊,混杂在海浪的轰鸣与风声中,持续着,仿佛要将灵魂里所有的痛苦都倾倒进这片无情的大海。露桉沉默地支撑着他几乎失去意识的身体,心中也被沉重的阴霾笼罩。

就在这悲伤几乎凝结成实质的压抑时刻——

一个声音,突兀地、清晰地,穿透了海浪的喧嚣和快斗的低泣,从不远处一块被海浪半环绕、位置极其隐蔽、布满了湿滑青苔的高耸礁石后传来。

那声音属于女性,清越中带着一丝被扰了清净的淡淡不悦,语调甚至有些慵懒,却奇异地盖过了环境噪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啧……是谁那么吵?”

紧接着,一句更直白、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评价飘了过来:

“哭得也太难听了。”

这完全不合时宜、与现场悲痛绝望气氛格格不入的话语,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快斗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红肿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水,茫然地、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愕然,循声望去。

露桉也是身体瞬间绷紧,扶住快斗的手微微用力,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她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那礁石后有人!以她的感知力和周围搜救队员的警戒,这几乎不可能!

只见从那块巨大礁石的阴影后,缓缓转出一个人影。

来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奇异融合的、似乎是某种深青色防水材质的简便劲装,勾勒出流畅优美的曲线。脸上蒙着一层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即使在晦暗光线下也显得异常清亮锐利的眼眸,眸色是罕见的浅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海风吹拂,贴在面纱边缘。

她赤足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却如履平地,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露桉敏锐地注意到,她踩过的地方,连最细微的贝壳都没有滑动,显示出对力量极其精妙的控制。

“看什么看?” 蒙面女子对上快斗和露桉惊愕警惕的目光,眉毛似乎挑了一下(面纱微微动了动),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不悦,“大早上在这儿哭丧,扰人清静。” 她的目光扫过快斗狼狈的模样、手中的照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些身着专业搜救服、同样因她出现而愕然戒备的人员,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被打扰的不耐烦。

“寻人?坠崖?” 她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昨晚风浪是大,从那边掉下来……” 她随意抬手指了指高耸的悬崖方向,“十个有九个半喂鱼。”

她的话比之前那位老婆婆更加直接冷酷,毫无委婉。

快斗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刚因意外打断而暂时停滞的悲痛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夹杂着对这个突然出现、出言不逊的神秘女子的无名火。“你……!”

然而,蒙面女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怒火和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她轻轻歪了歪头,仿佛在回忆什么,面纱下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嘀咕:“不过……昨晚半夜好像是有个不小的‘东西’砸进水里,离我临时落脚的地方不远……动静挺大,把我养在礁石缝里的月光贝都惊跑了几只。”

快斗和露桉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东西”?“砸进水里”?“半夜”?“离得不远”?!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闪电,劈开他们心中绝望的黑暗!

“你说什么?!” 快斗猛地挣脱露桉的搀扶,踉跄着上前两步,海水溅起老高,他死死盯着蒙面女子,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而颤抖,“你看到了?是不是一个女孩子?穿着鹅黄色睡裙?!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眼中的血丝因为激动而更加骇人。

露桉也迅速上前,保持着一丝戒备,但语气同样急促而郑重:“这位……女士,如果您在昨夜目睹或听到任何与坠崖者相关的信息,请务必告知!这关系到一条极其重要的生命!”

蒙面女子被快斗激烈的反应弄得微微后仰了一下,面纱后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似乎很不习惯被人如此逼近和追问。她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疏淡:“吵死了。我又没看清是什么,黑灯瞎火,风高浪急,只听了个响。至于活没活……”

她顿了顿,浅琥珀色的眼眸在快斗绝望与希望交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他紧攥的照片,才慢悠悠地继续说:

“……掉进那种地方,还能活下来的,要么是命不该绝,要么……就不是普通人。”

她的话依然模棱两可,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但至少提供了一条时间、地点都大致吻合的线索!而且,她提到了“临时落脚的地方”,说明她对那片区域很可能非常熟悉!

这对几乎已经陷入绝境的快斗和露桉来说,无异于在黑暗深渊中垂下的一根蛛丝!

“请带我们去你听到落水声响的地方!” 快斗几乎要扑过去抓住她的衣袖,但被露桉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露桉沉声道:“女士,恳请您相助。任何线索都至关重要。佐仓家必有重谢。”

“佐仓家?” 蒙面女子轻轻重复了一句,浅琥珀色的眼眸在露桉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快斗,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但很快又被漠然覆盖。“谢不谢的,没什么兴趣。”

她转身,似乎打算离开,赤足在礁石上一点,身影轻盈得像要飘走。

“等等!!” 快斗急得大喊,所有的体面、冷静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求你!告诉我!无论什么条件!求你!”

蒙面女子的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只有清越的声音随风传来:

“……顺着这片礁石往东,最陡峭的那片海蚀崖下面,有个被涨潮半淹没的洞,平时看不到。昨晚子时前后,声响大概从那个方向传来。”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那地方,旋涡暗流不少。能不能找到,或者找到的是活人还是别的,看你们自己的运气和本事了。”

说完,她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几步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巨型礁石群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快斗、露桉和几名搜救队员站在原地,海风吹过,带来她最后话语的余音。

快斗呆立了两秒,猛地转向露桉,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狂的希望光芒,尽管那希望依然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东边!最陡峭的海蚀崖!被淹没的洞!”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一把抓住露桉的手臂,“快!我们快去!露桉!”

露桉的心脏也在剧烈跳动,但她强行保持镇定,迅速对旁边的搜救队长下令:“立刻调整搜索重点!目标区域:东部海蚀崖区,特别是寻找可能存在的水下或半淹没洞穴!调集水下装备和潜水员!快!”

命令立刻被传达下去,整个搜救队如同精密仪器般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方向已经明确。

快斗不等其他人,已经率先朝着蒙面女子指示的东方,跌跌撞撞地冲去,好几次差点滑倒在湿滑的礁石上。此刻,疲惫、伤痛、绝望都被一股新的、灼热的急切所取代。

那个神秘蒙面女子是谁?她为何恰好在附近?她的话有几分可信?这些问题都被快斗暂时抛在脑后。

他只知道,终于有了一条具体的、来自“目击者”的线索!哪怕前方是更危险的旋涡暗流,哪怕希望依然渺茫如斯,他也必须去!必须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洞穴!

小梦……等着我……这次,一定要找到你!

——

在远离搜救队喧嚣、位于东部海蚀崖下方一处极其隐秘的天然石窟内。光线从几个巧妙的海蚀孔洞透入,形成斑驳摇曳的光柱,照亮了石窟内干燥的一隅。这里堆着一些简单但实用的生活物品:储水的皮囊、晒干的海藻和鱼干、几件叠放整齐的粗布衣物,还有一小堆燃烧过的篝火余烬。

石窟内侧,一块平坦干燥、铺着厚厚干海草和柔软兽皮的“床铺”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

正是佐仓梦子。

她身上破烂湿透的鹅黄色睡裙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净柔软的深灰色粗布衣裤,略显宽大,但温暖。脸上和手臂的擦伤已经过简单的清洗和敷药(用的是捣碎后带着清香的某种海边植物)。她双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胸膛有着规律而平稳的起伏,显然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深深的昏迷或沉睡。湿漉漉的长发被细心擦干,松散地铺在干草上。

那个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此刻正坐在床边的一块光滑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软布,轻轻擦拭着梦子额角一处不易察觉的细小擦伤。她的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细腻,却非常稳定、专注。

浅琥珀色的眼眸落在梦子沉睡的脸上,少了之前面对快斗等人时的疏离与不耐,多了几分观察与思索。

“外面吵吵嚷嚷的,又是哭又是喊,还带着那么多人……” 女子低声自语,声音在静谧的石窟里显得格外清晰,与跟快斗说话时的清越不同,此刻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和评估,“穿的倒是齐整,不像海盗或流民。有个女的看着挺厉害,受伤的小子……哭得是真心惨。”

她停下擦拭的动作,用指尖轻轻探了探梦子的颈侧脉搏,确认平稳有力。

“他们是在找你吧?姑娘。” 她看着梦子毫无知觉的睡颜,继续说道,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解释,“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被暗流卷进这种地方,居然还能有一口气……你也算命大。或者说……”

她的目光在梦子精致却苍白的五官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探究:“……你这小姑娘,恐怕也不只是个普通的大小姐吧?普通人可受不住那种冲击,还能被暗流恰好送进我这个石窟的入口。”

她回想起昨夜子时,正在石窟内调息,突然听到外面不同寻常的巨大落水声和暗流的异常扰动。出于好奇和一丝警惕,她外出查看,在靠近洞口的旋涡边缘,发现了这个随着潮水起伏、已然昏迷的少女。当时她身上缠着一些断裂的水草,还有几片那个仿生假快斗的机械碎片(已被女子随手清理),额角有伤,但呼吸微弱尚存。

出于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原因——或许是那女孩即使昏迷也紧蹙的眉头透出的执念,或许是那身与这荒凉海岸格格不入的精致睡裙所代表的另一种世界,又或许仅仅是她独居此地太久,一时兴起——她将这个陌生的坠崖者救了回来。

“不过,” 女子重新拿起软布,继续擦拭梦子另一只手臂上的污渍,语气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略带讽意的平淡,“救你是一回事,把你交给外面那些人,是另一回事。”

她瞥了一眼石窟入口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岩石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调整方向后更加靠近的搜救动静。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为你好的?万一是仇家,或者另有所图呢?这世道,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龌龊的多得是。”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浅琥珀色的眼眸冷了一瞬。

她仔细地将梦子的手臂放回干草上,又拉过一张薄薄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皮毛制成的毯子,轻轻盖在梦子身上。

“放心吧,姑娘。” 她对着昏迷的梦子,声音放低了些,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带上了点承诺的意味,“在我弄清楚外面那些人的底细之前,不会随便把你交出去。我虽然不喜欢麻烦,但也不会害一个我从海里捞回来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石窟一处较为开阔、能透过孔洞隐约看到外部海面和部分礁石区的地方,静静观察。海风将外面快斗隐约的、带着急切的呼喊和搜救队员的指令声断断续续地送进来。

“哦,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床铺上依然沉睡的梦子,面纱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你还昏迷着呢,听不到我说话。”

但她还是说了,或许是因为长久的独处,或许是因为需要对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理清自己的思路。

“你就好好睡吧。外伤不重,主要是呛了水,受了惊,又冷又怕,魂儿有点不稳。” 她走回床边,从旁边一个小石臼里舀出一点调好的、散发着淡淡腥气和药香的糊状物,轻轻涂抹在梦子手腕几处被绳索或抓握留下的淤痕上,“我这地方虽然简陋,总比外面那群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安全点。”

她处理好梦子的伤,便不再多言,回到观察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隐在石窟的阴影中,目光锐利地评估着外面逐渐靠近的搜寻队伍,尤其是那个哭喊着梦子名字、不顾一切在危险礁石间跋涉的少年。

石窟内,只有梦子平稳的呼吸声,和海浪经由孔洞传来的、沉闷而规律的呜咽。获救的少女毫不知情,而她的命运,暂时悬于这位神秘女子的判断与一念之间。快斗等人寻找的“洞穴”和“线索”近在咫尺,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真相与重逢,只隔着一层岩石和一位世外高人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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