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皇帝高坐在王座上面,满面笑容,仿佛只是一位为儿子归来感到欣慰的普通父亲。
乌雅明珠坐在沧巡下首,一身火红的西域服饰格外显眼。
她几次按捺不住想要起身质问婚约之事,都被沧巡在桌下悄然按住手腕。
他眼神扫过殿内四周那些看似恭敬,实则眼神锐利、手始终不离刀柄的禁军侍卫,对明珠微微摇头。
此刻撕破脸,无异于以卵击石。
沧巡端起酒杯,面上带着皇子应有的从容与些许疏离,与前来敬酒的官员周旋,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御座方向的动静。
而羲和作为尊贵的“客人”,被安排在御座左下方不远的位置。
他穿着西域王的正装,墨色王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虽大病初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举止从容,气度雍华,在一众中原官员中丝毫不显逊色,反而有种超脱于世风华。
皇帝似乎对他极为“关切”,笑吟吟地举杯:“赫连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朕听闻西域近来不甚太平,王庭内部也颇多杂音,真是难为你了。”
羲和举杯回敬,神色平静无波:“劳陛下挂心,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西域诸部团结,王庭也安稳。”
“哦?是吗?”皇帝拖长了语调,笑容意味深长。
“可朕怎么听说,上个月……贵体似乎有些不适?好像是……旧疾复发?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他话音不高,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要害!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羲和身上。
沧巡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珠更是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向羲和。
羲和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陛下消息灵通。不过是偶感风寒,劳烦陛下记挂,现已无碍。”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姿态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得了一场小病。
然而,在他宽大的袖袍之下,无人看见的地方,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力到微微颤抖。
皇帝不仅知道他所中之毒,甚至连他上月毒发的时间都一清二楚!
这赤裸裸的威胁与掌控,像无形的枷锁,缠绕周身。
皇帝看着他镇定自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关心:“哈哈哈,无碍便好,无碍便好!赫连王正值盛年,定要保重身体才是。来,朕再敬你一杯!”
奏乐声再次响起,宴席似乎恢复了一片祥和。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深夜喧嚣渐渐散去,如同退潮的海水,只留下满地狼藉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肉香气。
赴宴的官员们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在宫灯的映照下沉默地离去,谁也不敢对陛下方才那番“关切”多置一词。
聪明人都看得出,那字字句句皆是敲打,是警告,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沧巡先将惊魂未定、满腹委屈的乌雅明珠送至临时安置的宫殿。
看着她依旧愤愤不平的模样,他停下脚步,在廊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明珠,眼下局势未明,冲动只会被人陷害,相信我,我会处理。”
明珠抬眼看他,月光下他轮廓分明,眼神坚定,她心中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最终点了点头,由宫女引着进去了。
安置好明珠,沧巡脚步未停,径直转向羲和住的宫殿。
刚踏入院门,便看见那道颀长的身影独立于庭院中的梨花树下,月光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正微微俯身,以拳抵唇,压抑地低咳着,肩头在清冷的月辉下显得有些单薄。
“羲和!”
沧巡快步上前,从桌子上倒了一杯温茶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关切,“你没事吧?”
羲和接过茶杯,指尖冰凉。
他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似乎稍稍抚平了喉咙间的痒意。
他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的疲惫与忧色难以尽数掩去。
“无妨。”他声音有些沙哑,将茶杯递还,目光望向皇宫深处那依旧灯火通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陛下今日,倒是毫不掩饰。”
沧巡站到他身侧,同样面色凝重:“嗯。他意在震慑,更是在试探你的底线,看来中原朝廷对西域的野心,比我们预想的更甚,也更急切。”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天帝派我等下界,是为维系人界和平,避免生灵涂炭。可观如今这位皇帝的心性与手段,穷兵黩武,步步紧逼,想要和平……难矣。”
两人沉默片刻,夜风中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羲和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与他方才在宴席上的镇定判若两人。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沧巡,我……我现在并不担心解药,也不甚在意皇帝如何挑衅。”
他顿了顿,几乎是叹息般地说道:“我只担心慕玖。”
“她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京城这么大,人心如此叵测……她虽有些小聪明,可终究……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她可能遇到的危险,那种揪心的感觉,比寒毒发作更让他难以忍受。
什么解毒,什么王权,此刻都比不上知晓她平安无事来得重要。
沧巡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牵挂,心中了然。
他拍了拍羲和的肩膀,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宽慰道:“放心吧,羲和,慕玖那丫头,在天界就是个能折腾的主,看着迷糊,实则机灵得很,运气……呃,总归是能逢凶化吉的。”
他默默把“倒霉”二字咽了回去。
“她既然说了要替你找解药,就一定会想办法保全自己。说不定此刻,她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琢磨着怎么给我们传递消息呢。”
羲和闻言,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了些,但眼中的忧色并未完全褪去。
他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仿佛能透过这清冷的月光,看到那个不知身在何处、却牢牢牵动他心弦的身影。
慕玖,你现在究竟在何处?是否安好?
而此刻,远在慕府深处、被打晕后囚禁在闺房中的慕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蹙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