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忆起多年前,两人一同在排练场熬至深夜,为一个眼神、一句台词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在凌晨的路边摊同吃馄饨,笑着约定“明日再吵”。
那时的他们,尚且年轻,眼里只有舞台。
“准备好了吗?”沈砚的声音在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予白抬眸,看向沈砚。对方亦望着他,目光深邃,藏着太多情绪——久别重逢的复杂,对他回归的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顾予白深吸一口气,将纷乱心绪压下,只留最纯粹的专注。
“好了。”他说。
沈砚微微颔首。
排练场灯光明灭交替。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唯有一群人,为着同一份热爱,在方寸之间,重新构筑起一个世界。
顾予白开口的刹那,忽觉自己如游鱼归水。
台词自唇齿间自然流淌,带着岁月沉淀的力量,又不失年少锋芒。他所饰演的上官大夫,表面温文尔雅,内里暗藏嫉妒与算计,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都精准至极。
沈砚饰演的屈原,则是另一番极致——炽热孤绝,如熊熊燃烧的烈火。
两人对手戏,似两股力量在空气中碰撞,无硝烟弥漫,却足够惊心动魄。
排练场内静得只剩台词声与偶尔的道具挪动声。所有人屏息凝神,望着这对昔日搭档,在多年后重登同一舞台。
“这回阿砚不演屈原,着实可惜。”顾予白道,“方才配合我对戏,分寸极佳,比当年更胜一筹。”
“多谢夸奖。只是论年龄气质,冯哥更为合适,故而这次由他出演。”沈砚答道。
“你也参演,那饰演哪个角色?”顾予白好奇问道。
“自然是另一个陷害屈原的主谋。”沈砚道。
“你说的是……?”顾予白追问。
“令尹子兰。”他笑着随口答。
——
转眼便到《屈原》首演当日。
蓟市话剧团门口人头攒动,不少观众手持花束,粉丝们举着低调手幅,既激动又不敢喧哗,生怕惊扰剧场秩序。
周景残提前抵达,拿着顾予白预留的前排票落座,视野绝佳,抬眼便能将整个舞台尽收眼底。
后台一片忙碌。
顾予白已换上戏服,锦袍玉带,妆容褪去平日清润,眉峰凌厉,眼尾微挑。静静伫立,便自带一股阴鸷锋芒,与平日里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化妆师忍不住赞叹:“顾老师,您这扮相一出来,上官大夫那味儿就全有了。”
顾予白对着镜子调整冠冕,轻笑一声:“可别演得太招人恨,等会儿下台被观众扔东西。”
一旁补妆的沈砚闻言朗声笑道:“放心,观众恨得越深,越说明你演得好。”
候场时,顾予白拿出手机,看见周景残发来的消息:【我在第一排,加油。】
他指尖微动,回了两个字:【等着。】
舞台灯光骤然暗下,又猛地亮起。
开场钟声落下,大幕拉开,楚国朝堂与江湖在眼前徐徐铺展。
屈原的高洁孤直、上下求索,与上官大夫的谄媚逢迎、搬弄是非形成鲜明对比。顾予白一出场,几句台词便牢牢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声线沉冷,语气藏着刻意的恭敬与暗伏的歹毒,一个眼神、一个抬手的弧度,将小人得志的嚣张与嫉贤妒能的扭曲刻画得入木三分。
台下鸦雀无声。
周景残坐在前排,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舞台上。
他见过顾予白拍戏时的专注,见过他居家时的慵懒,见过他淡然无波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被舞台灯光包裹,与角色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耀眼而极具张力的光芒,热烈、鲜活,又带着几分危险的迷人。
剧情推向高潮,上官大夫在楚王面前谗言构陷,字字句句戳中要害,逼得一代贤臣被疏远、遭放逐。台下甚至有人忍不住低低吸气。
顾予白立于舞台中央,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阴狠的笑意。仅一个表情,便让人心头发紧,恨得牙痒。
落幕刹那,剧场沉寂数秒,随即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观众纷纷起立喝彩,喊声此起彼伏。
“顾予白!好样的!”
“话剧之神回来了!”
“上官大夫演得太绝了!”
谢幕时,顾予白站在一众演员中间,卸下角色的凌厉,重回平日温和模样,对着台下深深鞠躬。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向第一排那个身影,两人遥遥对视,相视一笑。
后台刚卸完妆,工作人员便告知顾予白,有人在侧门等他。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行至侧门,夜色依旧,周景残立在路灯下,手捧一束白色栀子,香气与那晚晚风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演得很好。”周景残将花递给他,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赞叹,“超出我所有期待。”
顾予白接过花,鼻尖萦绕清浅花香,心头一软:“没被吓到就好。”
“怎么会。”周景残望着他,目光温柔得近乎溺人,“这才是你,属于舞台的顾予白。”
不远处,几个顾予白的粉丝远远站着,不敢上前打扰二人,只偷偷拿出手机拍照,脸上满是激动与欣喜。
顾予白朝她们微微点头示意,随即与周景残并肩离去,融入夜色之中。
——
归途之上,依旧能听见路边路人的热烈议论,还有人一字一句复述着他在剧中的台词。听得最多的,便是那句带着狂妄与自负的:“他每制定一项法令,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谁也做不出来’。”
还有几句阴险的算计,也被观众牢记:
“你要做出宽大同情的样子,劝他喝酒。他戴镣铐,逃不了。”
“我特别关心他,跑来探望,还是没见到。”
顾予白听着这些议论,只觉满心欣慰,所有的付出与努力,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好的回应。
身旁的周景残含笑望着他,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温柔,一路相伴,沉默却心安。
晚风裹着栀子花香,漫过街边昏黄的路灯,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顾予白指尖轻捏着花茎,花瓣柔软微凉,鼻尖萦绕的香气,和阳台深夜里绽放的那株如出一辙,莫名让人心头安稳。
路人还在断断续续议论着方才剧场里的盛况,有人激动地复盘着剧情,有人不住感叹顾予白重回话剧舞台的惊艳,连路过的出租车司机都摇下车窗,朝他们这边望了两眼,嘴里念叨着:“刚看完《屈原》,那顾予白演得是真绝……”
顾予白唇角不自觉上扬,偏头看向身旁的周景残,眼底还残留着舞台上未完全褪去的光亮:“听这架势,再走几步,怕是要被认出来围堵了。”
周景残低笑出声,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半挡开街边投来的目光:“那我们走快些,前面路口拐个弯,车就停在那儿。”
两人脚步不自觉加快,却依旧保持着闲适的步调,没有丝毫慌乱。穿过一条窄巷,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顾予白深深吸了口气,卸下舞台上上官大夫的阴鸷凌厉,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里清清淡淡的模样。
“刚在台下,我几乎不敢认你。”周景残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叹,“眉眼一沉、语调一转,便全然是那个心机深沉、嫉贤妒能的上官大夫,和你本人反差太大,看得人完全入戏。”
顾予白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栀子花花瓣:“演员本就该藏在角色身后。若是观众只看见顾予白,看不见上官大夫,那便是我演砸了。”
“可你演得太过出彩,反倒让人没法忽略你本身。”周景残侧眸望着他,路灯在他眼尾投下浅浅阴影,“全场掌声最热烈的时候,我看见好多观众红了眼,有恨上官大夫的,也有叹你演技的。”
顾予白没再接话,只低头看着怀中洁白的花束。方才在舞台上,灯光耀眼,台下人影攒动,他却总能精准捕捉到第一排那道熟悉的目光,沉稳温和,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让他即便沉浸在角色里,也始终心定。
车稳稳停在面前,周景残替他拉开车门,待他坐定后才绕到驾驶座。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车载香薰,混合着栀子花的香气,格外舒心。
“先送你回去?”周景残发动车子,语气自然。
“嗯。”顾予白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目,连日来排练的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涌上来,却并非疲累,而是一种圆满后的松弛,“今晚辛苦你了,还特意提前到场等着。”
“能看你这么精彩的演出,一点都不辛苦。”周景残目视前方,车速平缓,“对了,后续还有多场巡演,团里安排定了吗?”
“大致排好了,蓟市连演五场,之后会去沪市、沽上。”顾予白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好久没这样连轴转排练演出了,倒有些怀念当年的日子。”
“当年你在话剧团,也是这样,一场接一场地演,哪怕累到嗓子沙哑,下台依旧笑着和我们说话。”周景残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那时候就觉得,你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
顾予白心头微暖,忽然想起排练场遇见沈砚的场景,轻声开口:“这次和沈砚搭档,倒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他一直守在话剧团,功底比当年扎实太多。”
“他本就热爱话剧,这些年扎根舞台,也算得偿所愿。”周景残顿了顿,语气平淡,“你们两人同台对戏,气场旗鼓相当,看得人很是过瘾。”
顾予白点点头,不再多言。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轻柔的音乐流淌,气氛舒适而融洽。
车子缓缓停在小区楼下,顾予白抱着栀子花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周景残:“今天真的谢谢你。”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周景残望着他,目光温柔,“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排练,别太累了。”
“知道。”顾予白推开车门,脚步顿了顿,回头又道,“路上注意安全。”
周景残颔首,看着他的身影走进单元楼,车灯在原地亮了片刻,才缓缓驶离。
顾予白抱着栀子花上楼,玄关灯亮起时,花香漫了满屋。他将花插进玻璃瓶,指尖还留着花瓣的微凉。手机轻轻一震,又是周景残的消息:【到家了就早点睡。】
他弯眼回了个【嗯】,望着瓶中纯白,只觉这晚的圆满,比任何掌声都更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