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少显露久居灵尘至高尊位的威势和强横，此时负手而立，渊渟岳峙气魄慑人。谢正吾濒临爆发的边缘，怒瞪着他，几乎想要跳起来破口大骂，又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发作。

老炮仗虽跋扈惯了，真要跟这侄孙辈的族长硬碰硬，却也没有把握胜算几何。

呼吸可闻的寂静中，众人瞩目。凤曦终于收了手，悠悠开口：“那我就告诉你们所以然。”

洪淳毅究竟是尾鬼细作跟大昭百姓所生，还是他们投放的婴孩之一，已不可考。他的记忆中，他自小就被人暗中培养，因表现出众，颇受重视，自然也学过些法阵相关。

某次上线跟他接触时不慎露了行藏。为隐瞒他的身份，两人竟就近召来同伙，屠戮了整个村子。

不想谢重极正巧带人路过。洪淳毅一眼瞥见恶狰啸月家徽，计上心来，立刻反手捅死上线。他倒在一堆碎尸堆成的小山旁，哀哀哭告，言说双亲乡邻皆被残害，死状惨烈不可辨认，孤苦无依，求作仆侍。

那时他看上去也不过十一二岁。谁会怀疑一个面黄肌瘦还受了重伤的可怜少年，竟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留全尸的冷血屠夫？浪客悉被斩杀，谢重极没查出异样，遂收留了洪淳毅。

其后多年，他从未同尾鬼联系过，也就没露出过任何破绽。这场战正常打下去毫无悬念，也根本用不着他做什么，只是不着痕迹地挑拨谢重极跟新主帅甚至长老会，直到辛未猝不及防地进了二卫。

作为实际负责镜阵之人，洪淳毅颇觉不妙。原打算伺机直接摧毁之，但他谨慎至极，思虑再三，决定先静观其变，同时设法了解更多，暗中布置，做好动手的万全准备。

这一观望大为震惊，镜阵的作用比他预估的更好。他这才下了决心，定下这个能将成效最大化的一石三鸟之计，向诡术神侍递了消息，约定时间和信号，全力开战。

昨晚根本就没有什么辛未假装负伤、前去偷袭的事，全是洪淳毅贼喊捉贼。镜阵早被他做了手脚，摧毁时爆出巨大的冲击力，阵眼周围的守卫毫无防备，部分当场毙命，剩下没死透的也被他灭了口。

至此，再无任何人能证明辛未从头到尾都不曾接近过阵眼。他从前铺垫的一切也终于在此时一并引爆，煽风点火地激得谢重极亲自动手，杀了辛未。

洪淳毅已成行尸走肉，木然站在原地。谢正吾指着他怒笑道：“编得一嘴好故事，不去茶肆说书真是屈了大才！你将这唯一的人证弄成了痴傻，再任意栽赃，是笃定他再反驳不了吗？！”

谢重玟也皱起眉：“凤先生，这话也只是你在说，一无证物二无证人，如何让大家相信？”

可搜魂最大的局限在于，只有施术者能看见所搜记忆，却无法示之于众。

凤曦慢吞吞地“呵”了声，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睥睨满殿：“细作我都替你们揪出来了，找证据是你们的事。照着结果反查都不会么？”

不待其余人开口，谢重珩一反往日的曲意忍让，冷厉道：“在下自问尚算尽心竭力，恪奉职守，但看样子有人似乎并不领情，也并不真正在意此战胜负。”

“诸位无外乎是笃定了在下的亲族都困在永安，此战必须参与，没有说不的权利，才会肆意猜疑刁难。可诸位也莫要忘了，损耗的却都是灵尘的将士物资，是诸位的势力，于在下并无任何实际妨害。”

“怎么打都是打，诸位都不觉痛惜，在下又有何所谓？”

代他开口的幽影在下首另一侧，鬼物冷血阴森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在下最后表示一下诚意。”

“一，若要退守，撤军弃地之名在下愿一力承当，且调遣两千兵马在后方协同筹措。若坚持死守，在下也自当奉命，再不多言。”

“二，谢重极将军亦是受奸人蒙蔽，不知者无罪。罪魁既已伏诛，大敌当前，在下绝不因私废公，追究报复。”

顿了顿，谢重珩一字一字道：“可辛未是我多年的心腹，他竭诚相助却无辜遭人陷害，身受污名枉死。这事，总得有个像样的说法。”

“诸位决断完毕，遣人知会一声即可。或是仍要认定在下居心叵测，甚而勾连尾鬼，那也悉听尊便。在下于纪将军处恭候训示。多说无益，告辞。”

一帮人复杂的目光中，三个幽影带着辛未的枯骨扬长而去。

狠话是放出去了，谢重珩心里却沉重如铅。

桥本真夜绝非庸才。四神侍近来接连受阻，他上次在抚星港坠海时若没泡散了脑子，就该琢磨着召集各名主讨论改换阵列的事。

可他们这趟争论已耽误数日，调查洪淳毅也需要时间，等长老会自个再扯皮争吵得出结论，只怕尾鬼各部都调动就位了。而谢重珩除了空等，无权下达任何实质应对之令。

他这一辈子，哪怕当初在往生域强敌环伺，苟藏着艰难发展的那些年，哪怕西征倾魂时，孤身处在根本立场敌对的龙血营中，都从未像现在跟“自己人”协作这般处处掣肘，打过这么憋屈的仗。没当场掀桌子都是他足够沉得住气。

与他的处境相似，永安朝堂同样有些焦头烂额。除了冰帐汗国被截住，西北线暂且无虞，另两线没一处安生的。

“众卿以为如何？”

这是幽影离开啸月大殿的第三日。昭明帝衮服冠冕高踞御座上，伏渊则照例隐了身，懒洋洋蜷在榻间，双眼发亮，看好戏般盯着对面一群文武栋梁。

岱钧的天狼联军占据南疆后，全然没管顾氏的万藏境，只集中全力进攻中心三境。蛮夷残暴，非但肆意劫掠以战养战，甚至大量驱逐平民为先锋肉盾。守军进退维谷，打则平白消耗箭矢，不打则防御又遭冲击，顾忌重重左支右绌，渐有告急之势。

但最严重的问题还不在西南线，而是从前大家都认为不足为虑的东北线。

碧血境动荡长达七年，昭明帝的人接管后，地皮都被刮低了三尺，活不下去的民众借光明道之名纷纷起事，山头林立，帮派万千。提税法令实施更是火上浇油，又一大批良民被掠尽家产成了流民，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其中。

因正规军队皆身负灵力，跟普通人战力差距颇大，单纯的百姓反叛在历史上都很难翻起真正的风浪，昭明帝向来没将这些蝼蚁放在眼里。宁氏灭亡后，那边的防御较之前松懈得多。再则兵力实在吃紧，除了各城关原有的驻军，并未另行增调。

哪成想正是这些蝼蚁，竟成了致命的心腹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