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城本为境内山石连绵,尽如烈焰晚霞之色而得名。原是极美之景,却因地处海岸,历来饱受尾鬼侵扰,坟堆处处骸骨遍地,雄浑热烈俱都化作了满目的悲壮萧然。
尤其战时俯瞰此地,一寸山河一寸血便从枯燥的文字成了活生生的场景,直观且震撼。
炎夏朗朗晴空,这一带天穹下依然是乌云翻涌,凝聚如龙。因谢氏军各部都设了新式引雷阵,源质神侍的雷电没了用场,全部修为都只能用来呼风唤雨,天气恶劣惨淡至极。
城郭早已残缺不堪,只剩个大致轮廓。整个城墙一带尽是涌动尖啸的阴灵怨气,却仅能如同一层厚厚的外壳护着尾鬼兵将,并没有化为杀招袭向谢氏军,显然阴阳神侍仍未出手。
谢重珩下令再靠近点。飞舟师们娴熟的操纵、配合下,队伍行云流水穿梭在疾风骤雨中,数次擦着对方的攻击掠过。
上任至今长达七个多月,他都极其低调、谨慎,此举格外显得嚣张,简直是当面挑衅。尾鬼大怒,阴灵怨气立时翻滚着凝为数条巨型长鞭,蓦地往上猛抽,竭力扑向挂着旌旗那艘,却挥不出十丈就颓然塌下。
冷静旁观几经试探,谢重珩非但确定阴阳神侍十有八|九无法动手,也确定了敌方大致实力。
侯曾暗中带着斥候们撒出去,也迅速摸出了火云城两侧的隐蔽道路,回来禀道:“已探明了,尾鬼帅部就驻扎在紧邻城后荒滩的一段残垣处。两条路通过去的各有一处必经之地,其中最险峻那处确有新近踩踏的痕迹。”
谢重珩即知,桥本真夜大概是想引他过去,在那里伏击他。他盯着沙盘许久,目光移到了城的另一侧,一处断崖附近。
重新推演数次,他最后亲笔写了几道军令,给飞龙卫和前线四部下了作战任务,又从剩下的嫡系子弟中挑选出修为最精深的二十几人,由谢重琛带队,秘密转移到帅营附近,先潜伏下来待命。
他放着绝对忠心的幽影不用,却冒险用活人,侯曾琢磨出他的打算,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急急提醒:“公子三思!桥本恐怕已设下圈套,想拿你回去邀功,以求保住地位。”
谢重珩淡声道:“他用阴招逼我出面一决高下,我又何尝不想借他的人头一用?”
这已经不是隐患,而是已然爆发的迫在眉睫的营啸级危机,长老会都派了人来责问,已没有时间容他私下沟通、运作。想要冤枉他的人最清楚他有多冤,他必须给出一个压倒性的回应,除外的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谢氏军中,唯独谢重珩亲自出手才有些许胜算。去有战死的风险,不去却是绝对的死路。桥本真夜如今抽不出几个高手,两害相权,应战至少有一线机会,实在打不过还可以跑。
若是成了,他却非但能重新稳住军心逆转局势,夺回战事结束前的话语权,对灵尘将士也是无形的震慑和收服,往长远看,更能一举洗刷曾经退兵失地的恶名,来日起兵讨伐昭明帝也更有号召力。
这个险,值得冒。
侯曾想了想,这确是目前唯一能最快自证清白、压下怀疑的方式,再没别的招了,但仍是忧心忡忡:“那些人可靠吗?”
人性善变,哪有那么多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傅海真护的是后方,谢重琛等则是随同行动,任何一路中有谁起了异心,暗中临时反水,公子这趟只怕就有去无回了。
“他们跟着我尚有一搏前程之机,若投效灵尘谢氏,对方日后却必不能相容。都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最有利。”谢重珩道,慢慢将尾鬼皇族的旭日出海天小旗按下去大半截。
他与桥本两世的私仇国恨,早该当面了结了。他也很想知道,那令牌和发钗究竟属于谁。
明暗两路紧锣密鼓地悄然安排完毕,八月十六,极其寻常的一天,谢氏军四部以日出为信,突然集体对尾鬼发起全力攻击,尤以纪含英的镇邪一卫最为猛烈。
两军主力都尽数倾出,火云城内外拢共十几万人,攻势全开。城墙一带立时杀声震天,空间都仿佛在动荡。狂风呼啸暴雨如注,飞石火弹、长弩短箭等密集如蝗虫,相向穿梭,交错成网,下方不时炸开蓬蓬血雾肉雨。
谢重珩再次登上飞舟,特意几番逼近尾鬼试探,确认阴阳一脉的高手已被尽可能地牵制住,即调头返回。
不久,一队全副新式甲胄、不露面目的铁人狙刺队暗中从帅营出发,绕开战场,看样子打算潜到城后,直插敌人后方。
种种行径跟当初阴阳神侍偷袭对方时简直如出一辙。他们要做什么,已然不言而喻。听得哨探匆匆来报,桥本真夜眉眼弯弯,温雅一笑。
自打那天谢重珩高调亲往战场查探战局,他便知此计多半成了。联系其近日一系列表现,可见对方大概终于顶不住灵尘谢氏上下的压力,无论只是做样子给他们看还是真想对自己下手,都必将有所动作。
今日果然。
立刻下令调部分亲卫前去截杀,桥本真夜道:“鱼儿咬钩了,虽然不是我相中的最佳方向。诸位,准备倾力随我布阵,会一会这位谢大帅吧。”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透露了完整计划。
下首跪坐三人,其中两个是阴阳一脉所剩最厉害的高手,另调了诡术神侍的首徒过来,以其攻击神魂之术配合。
仅凭桥本的功法以神骨借力,并不能达成需要的效果,相助的人自是越多越好。可眼下,这三名精英已是他此时能抽调的极限。
诡术首徒道:“吾仍觉得,论武力修为,谢重珩不是吾等的对手,况前次他绝不可能毫发无损,由吾等率部伏击更好。纵有变故,吾等殒身报国,死则死矣,夜君身份尊崇,所担者重,不必亲自参与。”
桥本真夜默不作声,看过去一眼。
从前他比这人更自大狂妄,深信即使有凤不归在,也绝无法与他师父借用的神力抗衡。但自从发现对方竟有专克阴邪的利器,尤其是上次刺杀失败,连号称尾鬼第一高手的阴阳神侍都音讯渺无后,他才真正意识到这片古老大地的卧虎藏龙、凤不归的诡异超凡和深不可测,那股底气突然就散了大半。
虽说凤不归现在应该纵然没死也去了大半条命,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必会不惜代价保住谢重珩。桥本真夜只有这一次机会,哪敢冒险去赌。单只这几人的以死尽忠还远远不够,他也必须全力相搏。
相比硬取,当然是照他的安排,出其不意,成功概率更大得多。
“山下君,这是军令。”桥本真夜笑意不减,“我的天罗地网已然布好,剩下的,只能拼谁更技高一筹。纵然杀不了他,安全脱身却不难。”
目送他们鱼贯离开,他施施然起身,才默运功法操控神识。
那两人随即从里间出来,轻衫广袖气度高华,宛如永安宫宴上的名门贵胄,行至桥本真夜跟前,却似仆侍般垂首恭立。
揭开其中高大之人遮面的薄纱,他端详着那张并不陌生的冰冷的脸,片刻,不无戏谑地伸出骨手拍了拍,微笑着轻声道:“你们一定比任何人都想见到他吧?他若是突然看见你们,想必只会更惊喜欲狂。”
“他很……不错,当年快死了还能断我这条手臂,参战后更以诸般手段,将我大军逼得又要无功而返,几乎比我知道的所有谢氏子弟都更出色。你们当以他为傲,可惜……”
叹息着重新挂回面纱,桥本真夜转身往外走。那两人从头到尾不言不语,连一丝表情都无,只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火云城侧边城墙延伸段原本隔绝了直接通往城后的路,只有修为极高的人能设法潜过。再往前有处名为鹰嘴崖的地方,两道突出的断崖犹如两只鹰嘴,夹着一道狭谷相对壁立,不太高,却十分陡峭。
这个方向秘密潜向城后的必经之路,就是靠城的那道。崖上乱石嶙峋孔隙交错,隐约连出一条极难发现的险道,非身手出众者同样不得过。
附近的激战让此方天地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满天阴翳下,草木葳蕤,藤蔓横生,覆在整片火红山石上,色彩对比强烈,荒凉又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