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草垛起身,往巷口探去,昏黄火把光里,一队穿甲胄的兵卒正踹开民房,动作粗暴,却没喊清抓人的由头,只隐约听见 “搜!仔细搜!”
直到那队兵卒的领头人走到火把亮处,齐域飞的呼吸骤然一停。
那人左眉骨下有道寸长的刀疤,走路时左肩微沉,分明是去年他在徐来府外,无意间瞥见的那个亲信!
当时徐来唤他“徐忠”,齐域飞当时没在意。
他此刻却如遭雷击:徐忠亲自带兵来归安坊,哪是查什么杂事?分明是冲自己来的!是冲秦老手里的账册来的!
“秦老!快!”齐域飞转身冲回破庙,一把攥住刚起身的秦老账房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案上的半本账册塞进秦老怀里:“把账册藏好,府兵是冲咱们来的,跟我走密道!”
秦老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按住怀里的账册,跟着齐域飞往外跑。
巷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哭喊声、兵卒的呵斥声混在一起。
几个老弱旧民被兵卒推搡在地,齐域飞见状,立刻冲过去将人扶起,对着不远处的引路队喊:“张叔!带老弱先往密道走!我护秦老跟上!”
引路队的人立刻应着,架起地上的老人往坊后跑。
齐域飞扶着秦老刚拐过巷角,身后就传来徐忠的吼声:“别让那个年轻的跑了!抓活的!还有那老头,怀里有东西!”
齐域飞心里一沉。
徐忠果然是冲着他来的,连秦老藏着账册都知道。
他加快脚步,将秦老往身后护了护,回头瞥见十几个兵卒已经追上来,手里的长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殿下,您别管我,您先跑!”秦老喘着气,想推开齐域飞。
“不要说这种话!”齐域飞咬牙,从腰间抽出短刀,对着追得最近的兵卒虚晃一刀,逼得人顿了顿
“秦老,您记着,账册比我重要,就算我被拦,就算我被杀,您也得往密道跑!如果我死了,就把账本给卫峥,若是卫峥也死了,您就去上锦,去找扶桑郡主。”
说话间,卫峥带着十几个旧兵冲了过来,手里握着菜刀、木棍,对着追来的兵卒就迎上去:“殿下!您带秦老走!这里我们拦着!”
卫峥的战袍已经被划破,胳膊上渗着血,却依旧挡在齐域飞身后:“徐忠带了三百人,密道那边我已经让人守着,快!”
齐域飞看了眼卫峥和旧兵们单薄的身影,又看了眼怀里紧紧攥着账册的秦老,咬了咬牙,扶着秦老转身就跑。
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徐忠的怒骂声、兵刃相撞的脆响,像鞭子似的抽在他心上,可他不敢回头。
必须护着秦老和账册出去。
坊后的枯井已经在眼前,引路队的人正等着接应。
引路队的人刚伸手要接秦老,身后突然传来徐忠暴喝:“别让那老头跑了!”
齐域飞猛地回头,只见徐忠策马冲在最前,眼尖瞥见秦老怀里紧紧攥着的油布包。
那是半本账册的轮廓,显然是认出了关键。
徐忠二话不说,从马鞍旁抄起强弩,抽箭搭弓的动作一气呵成,弩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响,直直射向秦老后心!
“小心!”齐域飞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将秦老往枯井方向猛拽,自己却硬生生转了身,左肩结结实实迎上那支弩箭。
“噗”的一声闷响,箭簇穿透衣料扎进肉里,黑紫色的毒汁顺着箭杆渗出,瞬间在朱色衣襟上晕开一片暗沉的血花。
“殿下!”秦老扶着井壁跌坐在地,老泪纵横地想去扶他,却被齐域飞挥手拦住。
剧痛顺着左肩蔓延到左臂,几乎让他抬不起剑,可他看着涌上来的府兵,还是咬牙攥紧剑柄,借着转身的力道劈向最前面的人。
剑光闪过,三名府兵来不及躲闪,喉间溅血倒地。
“卫峥!带秦老进密道!”齐域飞声线因忍痛而发颤,却依旧掷地有声:“这里我来挡!”
卫峥杀退身边两名府兵,想冲过来护他,可更多府兵已经围了上来,刀光剑影里,齐域飞的身影渐渐被淹没。
一名府兵瞅准空隙,举刀就往他面门劈下,刀锋带着冷光,齐域飞左肩剧痛难支,竟连躲闪的力气都快没了。
“咻!”
利箭破空而来,精准撞飞那柄长刀,刀身 “当啷” 落地。
紧接着,数十名黑衣暗卫从巷口两侧跃出。
为首的统领高举鎏金令牌,声音冷冽如冰:“陛下有令!归安坊旧民皆受慕朝庇护,尔等借查抄之名滥杀无辜,谁敢再动,以谋逆论处!”
徐忠的马猛地人立而起,他盯着那枚令牌上的“镜花”字纹,脸色瞬间发白。
镜花阁直属于陛下,是连丞相都管不了的暗线。
可他还想挣扎,咬牙道:“右丞相有令查抄叛乱兵器,你们敢违抗相令?
“镜花阁只遵陛下旨意。”暗卫统领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满地尸体:“尔等未禀陛下便私带府兵屠坊,还敢提‘相令’?是想借相权抗旨,与陛下作对吗?”
徐忠攥着缰绳的手泛白,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可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枯井,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目光忽然扫过巷边堆着柴草的民房,他猛地翻身下马,踹翻墙角的油灯,火苗瞬间窜上柴草,噼啪作响。
“哼,看来是旧民畏罪自焚,烧了罪证。”徐忠抹了把脸上的烟灰,故意提高声音:“我们既已查过,便撤兵!”
说罢,他狠狠瞪了眼齐域飞,带着府兵头也不回地走了。
暗卫立刻分人灭火,统领快步上前查看齐域飞的伤势,指尖刚触到箭杆,就皱紧眉头:“箭上有毒,需立刻拔箭解毒,迟则攻心!”
齐域飞靠在枯井壁上,左肩的疼痛越来越烈,视线都开始发虚,却还是攥着统领的手腕,哑声问:“秦老和卫峥呢?”
“卫峥已带秦老进密道,引路队会送他们去安全地方。”统领低声回应::“扶桑郡主早料到徐来会下杀手,让我们日夜守在坊外,总算赶上了。”
听到“扶桑郡主”四个字,齐域飞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看着远处渐渐被扑灭的火光,又摸了摸腰间的银镯子,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