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过后,远处廊柱后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流钟、流诗几个侍女你推我、我搡你,一个个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最终还是流钟硬着头皮,带着众人期期艾艾地蹭到了苻瑾瑶身边。
她们早就看见萧澈离开了,也瞧见自家郡主坐在那里半天没动静,既怕她还在生“私自放萧澈进来”的气,又忍不住担心她的状态,纠结了半天,才敢凑上前。
流钟刚要开口说句软话,眼角余光瞥见苻瑾瑶微微抬起的下巴,像是要训话的模样,她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把蜷在脚边的小婵娟往前一推。
小婵娟正睡得迷糊,被这么一推,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抬头看见苻瑾瑶,立刻摇着尾巴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背,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一副讨好卖乖的模样。
“郡主您看,婵娟多黏您呀。” 流钟赶紧打圆场,脸上堆着笑。
一旁的流诗也跟着上前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屈膝,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道:“郡主,我们下次再也不敢啦!实在是......实在是看您这些日子都不开心,才想着让堇王殿下过来试试,求郡主怜惜,别跟我们计较嘛。”
其他几个侍女也跟着点头,一个个眼神里满是恳求。
苻瑾瑶看着她们这副 “做错事却理直气壮” 的模样,又气又笑。
她哪里不知道,她们放萧澈进来,全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切,只是这关切用的是“先斩后奏”的法子,让她想真的生闷气都难。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流钟和流诗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你们啊。”
说着,她又故意凶狠狠地瞪了她们几眼,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真的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流钟她们一看郡主这模样,就知道她没真的生气,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流卜赶紧上前,为苻瑾瑶重新续上温热的茶水:“郡主,您要是还累,奴婢再给您铺张软榻,在院里歇会儿?”
苻瑾瑶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久违地漏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
——
今天苻瑾瑶又陪着婵娟闹腾了很久,晚上的时候,自然也就困得不行,很快就睡了下去。
流玉最后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内殿后,又轻轻地为苻瑾瑶掖了掖被角后,轻轻吹灭了烛火之后,也退了出去。
果不其然,苻瑾瑶再次感受到了这般熟悉无比的坠落感。
自从那日从石经寺回来后,每一天的梦境都是不一样的,但是,都是一样的故事。挣扎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失望。
苻瑾瑶也已经不想要再抗拒,只是顺着坠落的重力缓缓沉溺下去。
苻瑾瑶穿着一身白色素裙站在一片漆黑之中,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无边的寂静包裹着她。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诡异的场景。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滴答”声,像是水滴落在青石上,又像是时光流逝的声响,苻瑾瑶缓缓走出一步。
就在她脚掌落地的瞬间,眼前的黑暗中骤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如果苻瑾瑶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曾经第一次轮回里的场景,向岁安穿着娇俏的粉色衣裙,正踮着脚给齐域飞递去亲手做的糕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苻瑾瑶看着这熟悉的画面,嘴角勾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她没有停留,只是继续缓缓地往前走。
每迈出一步,就有新的画面在黑暗中铺展开来。
向岁安在城楼上扑向齐域飞,两人紧紧相拥。兰乌抱着向岁安冰冷的尸身,在异邦的祭台前哭得撕心裂肺。端木瑟握着半块玉佩,在向岁安的坟前枯坐三年。还有萧渊将向岁安囚于金丝笼中,眼神偏执又疯狂......
无数轮回之中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
可苻瑾瑶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目光从未在这些画面上多做停留,仿佛那些都只是与她无关的旁人故事。
她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定在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 那是另一个 “自己”,穿着不同的衣衫,身影却与她一模一样。
她不停地往前走,想要靠近那个 “自己”,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
可无论她走得多快,用了多少力气,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相似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总是这样......”苻瑾瑶在心中无声地叹息,梦境里面,从来都是这样,毫无变化的追逐,毫无希望的靠近。
就在苻瑾瑶已经打算停下来的时候,远处的“自己”忽然猛地一转身,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苻瑾瑶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紧紧盯着那个身影。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正面。
那确实是自己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她的迷茫与疲惫,反而充满了坚定与决绝,甚至还带着一丝她从未有过的冷冽。
那是自己,却又不像自己。苻瑾瑶愣住了,心中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既陌生又熟悉。
在苻瑾瑶怔愣的一瞬间,那个“自己”却忽然朝着她的方向跑了过来。苻瑾瑶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迎接,伸出的手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她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茫然地向身后望去,那个 “自己” 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在她最初站立的起点,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静静伫立,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萧澈?”苻瑾瑶喃喃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萧澈模样:往日里总是温和的眉眼此刻冷得像冰,周身萦绕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杀意凛然的目光扫过四周,仿佛能将一切吞噬。
墨色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锋利,一身朱红的战衣裹着挺拔的身躯,衣摆处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漆黑的空间里格外刺眼。
刹那间,黑色的空间如同被狂风席卷,瞬间切换了场景。
苻瑾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透明的幻影,轻飘飘地站在原地,眼前是战火纷飞后的上锦城。
城墙倒塌,房屋烧毁,街道上满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那个穿着红战甲的萧澈正带领着大军,一步步杀入这座已被敌军占领的城池。
苻瑾瑶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却始终没有看到向岁安的身影。
她看到不远处,齐域飞披头散发地靠在断墙上,手中握着一把断裂的长剑,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丧失一切后的绝望。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齐域飞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鲜血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染红了周围的碎石。
而这惨烈的一幕,落在萧澈眼中,却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继续带着士兵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