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呼吸明显一滞，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后撤，两点绿色的眸光极快速地扫过陆洄的脸。

分离的时间不到一瞬，拉开了也仍额头相抵，陆洄却十分焦虑似的，手臂一用力，把那点距离重新填补。

他亲得丝毫不得章法，简直不痛不痒，那人僵僵立着，任他胡作非为了一会，只有扶着腰的手越收越紧，不过片刻突然欺身下来。

唇齿交接，瞬间就攻守易势。

陆洄后脑落在床铺上，发丝散开一片，那种绵密的触感随后深海一样将人裹起，每次将要出水都再次把他一头按下，道貌岸然地品酌着他挣扎的喘息。

“呼……呼……”

他有点不乐意，更多可能是烧得发懵，对面的一招一式简直太顺利、太不讲道理了，好像提前排练过千八百遍，不一会他就觉得头腔胀得一片光怪陆离，想把人推开。

“师父。”对方顺水推舟给了他喘气的机会，灼热的呼吸落在面庞上，抵着他的鼻尖问：“你现在知道我是谁吗？”

萧……

脑子不转了，那股微妙的恼意就被升腾放大，混在许多他倏忽忘了来源的滔天洪水中，一股脑砸成个满溢的堰塞湖。陆洄把马上说出口的名字咽回去，反手打了那混账一巴掌，接着便眼前漆黑，直接晕过去了。

*

陆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北天的雪密且黏，一会落成毛茸茸的一层，他伸着一条胳膊看袖上的雪，睫毛落了雪花，眨眨眼就擦着脸颊掉下来，有点凉。

“世子，世子！”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从外头跑进院子，看见他猛地打住腿，想起来世子不许他们在北天叫自己“世子”，于是匆匆改口：“公子，殿……你爹来了！”

陆洄比这小家仆还矮上半头，觉得他虽不犯忌讳，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小脸冷冷一团：“知道了，他到哪了？”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身后有踩雪声，他刚抽了一口凉气，转眼已经双脚离地，被人扛在肩头。

“高了一点，”陆隽掂了掂，满意道：“也沉了。”

小世子打出生就薄的面子被这一出搞得岌岌可危，板着脸噘嘴说：“放我下来！”

陆隽看他又要急了，存心想逗：“我听决明子道长说你都要学御剑了，怎么还恐高？”

陆洄自己觉得和陆隽并不熟，然后觉得他爹很没礼貌：“那又怎么了！”

“不怎么。有害怕的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还是小孩呢，是不是？”

“我不是小孩了。”

陆隽的声音依旧轻快，陆洄坐在他肩头，看不见他爹的表情，只听见说：“不是小孩，就不能有害怕的东西，也不能红脸哭鼻子了。”

谁要红脸哭鼻子，陆洄嫌弃地想着，慢慢不再挣扎。陆隽身量高大，走的很稳，他趴得渐渐有点累，抱住了父亲的脖子。

走了不知多久，陆隽转而把半梦半醒的小人横抱进怀里。

他站定：“道长。”

决明子干枯的手指摸了摸小孩的后脑勺：“我算出了些东西，因此叫你来。”

他们都知道孩子睡着了，声音依旧放得极低，决明子的院子很冷，陆洄一面使劲往陆隽怀里挤，脑袋往背光的方向钻，一边迷迷糊糊听见：

“他六亲缘浅，是孤家寡人、腥风血雨的命格，被送上我北天只是一切的开始，殿下护不了他一辈子。”

“可惜了。他娘还在的时候，还给他和张府君的女儿定过娃娃亲……”

“殿下。”

陆隽笑笑：“天命不可违。做父母的，当然宁愿他一辈子简简单单、热热闹闹地过去，若命定不能如此……”

“嗯？”

“若命定不能如此，便愿他快快长出一副刀枪不入、风霜不侵的冷硬心肠吧。”

什么样的心肠堪称冷硬？

陆洄在梦中问自己。

二师伯骂他没心没肺，青庭说他不通人性，师兄师姐们说他天性疏离，这算是冷硬吗？

抱着他的那个怀抱越来越冷，陆洄醒了，在陆隽的甲胄上摸到一手的血。

他看着他爹灰败的面孔，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陆隽的怀抱几乎只是个空有形体的架子，他兀自从那两条只剩枯骨的胳膊中站起来，想回头看一眼，而骨架转眼间就化成一缕青烟，陆洄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青烟就毫不温存地随风去了。

他又后撤了一步，天地霎时皆风雪。

后来到燕都见到张府君，他才知道陆隽在他六岁那年做主退掉了这门亲事，而那女孩几年后得了一场大病，死时没过总角。

想起这件事时，姑娘的坟头早已青青，他去拜祭过，看不出其中埋了个小人，更看不出他曾经或许会与这陌生的女孩度过一生。

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热闹的念想最终也化为枯骨青冢，而他因为到底活着，除了替人悲哀，甚至不能动一点可怜自己的心思。

孤家寡人便孤家寡人，没有什么受不受得住的。

至此，他觉得自己已经神功大成，他对陈恭和乾平帝报复得果决狠辣，与史樵之流断得干净利落，对陆昭更是弃得决绝，喜怒哀乐当然也有，但都像冰川中的流水，随春融秋冻来而复返，只冲刷沿岸一层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