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25层楼高的风里带着几分呜呜咽咽的凉意,吹得何瑞一身纯黑的软毛微微拂动。他慵懒地趴在阳台边缘,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地面。作为一名在垃圾桶旁阅尽千帆的老油条猫妖,高度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数字,黑暗更是老朋友——他眯起琥珀般的猫眼朝下望了望,一片模糊的灯光,宛若打翻的星子,除此之外,便是沉沉的虚无。
这风吹得舒服,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露出粉嫩的小舌头和尖尖的乳牙,整只猫几乎要化成一滩液态黑绒,就着楼下的“虚无景观”再次沉入梦乡,梦里或许有吃不完的小鱼干和永远敞开的罐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扰了他的清梦。不是老鼠,也不是同类。何瑞不耐烦地抖了抖耳朵,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熟悉又昂贵的大牌香水味——是那个两脚兽常用的款式。他勉为其难地掀开一只眼皮。
郭蕊蕊穿着一身深蓝色睡袍,像个忧郁的蓝色幽灵立在阳台边。夜风毫不客气地灌进他的衣袖,把他吹得鼓鼓囊囊,看起来有点滑稽。何瑞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脑袋,琥珀色的猫眼里满是“两脚兽大半夜不睡觉站这儿吹风是不是有猫病”的困惑。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觉得这人类似乎快和黑暗融为一体了。
但,管他呢!
被打扰睡眠是猫生第一大忌!何瑞习惯性地、带着十足娇气与不满,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拖长了的、黏糊糊的奶猫哀嚎:“喵嗷呜——”(翻译:还让不让猫睡觉了!)
谁知就这一嗓子,仿佛触发了什么神秘开关!
郭蕊蕊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挺挺地就朝楼下栽去!那身深蓝睡袍在空中扑腾了一下,瞬间被黑暗吞没。
何瑞:“……喵?”
他愣了两秒,随即猫瞳震惊地放大!
夭寿啦!饭票跳楼啦!!——不对,是那个身上总是香喷喷、会给他开高级罐头的人类没啦!!
何瑞瞬间炸毛,从一团黑绒球变成了一只黑色海胆。他嗖地窜到公寓门前,用爪子拼命挠着高级防盗门:“喵嗷嗷!开门!开门啊!”,然而并没有任何作用。
就在何瑞的爪子徒劳地抓挠着那扇坚不可摧的防盗门时,“咔哒”一声轻响,门锁竟从外面被打开了!
何瑞惊讶地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几双穿着各式潮流运动鞋的脚挤在门口,带着一股室外的冷风和一种混杂着兴奋的焦躁气息涌了进来。是几个女生,脸上戴着几乎成为标配的统一款口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何瑞认得这种气味——是那些时常徘徊在楼下、车里、甚至垃圾站旁,试图收集郭蕊蕊一切废弃物的“狂热收集者”。她们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迅速扫了一眼门口地板上这只微不足道的小黑猫,目光里没有丝毫对生命的好奇或怜悯,只有一种急于寻找更重要目标的忽视。
“蕊蕊?”
“蕊蕊你在家吗?”
“我们来看你了!”
她们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调里那种扭曲的急切和疯狂,像一阵不祥的风刮进了寂静的公寓。其中一个甚至拿起沙发上随意搭着的一件外套,迅速而贪婪地埋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何瑞僵在原地,猫瞳缩成了一条细缝。他理解不了这种复杂的人类情感,但他敏锐的野兽直觉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根本不是关心,这是一种披着爱慕外衣的、赤裸裸的入侵!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占有和掠夺!
她们急切地搜寻,呼唤,却不知道,她们想要寻找的那个人,那个她们口中深情呼唤的名字所代表的身体,早已在几分钟前决绝地挣脱了一切束缚,从25层的高处坠下,砸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他跃下的身影融入了都市的夜幕,而他渴望自由的灵魂,或许已遁入空门,再也不会回应任何一声来自人间的、扭曲的呼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