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贺对子女一事虽非强求,但人到中年,得这一儿半女,也算是弥补这心中憾事。
可惜他人已在都城,面对的又尽是权贵。待老贺料理完所有事物赶回军中时,秋娘已经临盆。
他风尘仆仆地从百里之外赶来,听到秋娘在里屋生产时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更是坐立难安,几个时辰里,便连一杯水都无暇去喝。
等里屋传来婴儿啼哭的声响时,已然到了深夜。可是那紧闭的屋门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那尖锐而嘹亮的泣声衬得那寂寥的黑夜更为幽深。
老贺在那个霎那间想过许多。往坏了想,或许是秋娘产后出血,情况危急;亦或是那小家伙出了什么状况。
老贺虽然不精通生产之道,但好歹也是个医师,总是比稳婆要强些的。
无论是谁出了问题,他都会竭尽全力去救治。只要不是立即致命的意外,便是花十年二十年,也要去除病灶。
他这样想着,便推门而入。
秋娘看着并无大碍,只是正常生产后的浑身脱力。可人却伏在床边,浑身颤抖,像是在低声啜泣。
稳婆正抱着在哭的孩子,整个人像是愣住了一般,既不去哄也不去找孩子的爹娘,实在奇怪。
其实刚出生的婴孩能发出这样嘹亮的哭声,大抵是健康的。
确认秋娘与孩子并无大碍,老贺也不顾稳婆那异样的眼光,便走去接过那孩子。
秋娘为他生了个男孩。
老贺将孩子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并没有看到有什么缺胳膊短腿的地方,心中的疑虑便愈渐扩大。
直到他看到孩子的眼睛不似常人,竟泛着一抹蓝意,才明白这二人为何有那么大的反应。
两个中原人竟生出个蓝眼睛的孩子,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为滑稽之事。
他们成婚多年无所出,再加上他与秋娘的身体极为健康,便是说明二人的精血不合,是难有出的。
他一出远门秋娘便有了身孕,本以为是多年来行医造福数人,受上天眷顾,才得来这般喜事。
可如今想来,不过是秋娘趁他人不在,暗自偷人的结果罢了。
苍凌军中,有胡夷血统的人实为不少,可拥有那蓝眸绿瞳、金发浅毛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毕竟越是罕有的东西便越难传承,而且从医师专业的角度来看,也是有迹可循的。
这秋娘不守妇道便罢,还怀了外头野男人的种,而这刚生下的小崽子还好巧不巧的继承了一双蓝眼睛,可谓奇耻大辱也不为过。
老贺还没大度到心甘情愿地去养一个野种,要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的程度。
他只能给稳婆一大笔钱作为封口费……至于秋娘,他本想把这野种砸死,对外便宣称产下死胎,便将此事就此揭过的。
只是事已至此,秋娘仍是一口咬定她不曾做过任何背叛老贺的事情,至于这蓝眼睛的孩子,确确实实就是老贺自己的儿子。
他不是不能接受秋娘的背叛,可是秋娘却为了这个生父不详的孩子,就这样睁眼说瞎话般的欺骗他、侮辱他,无非是耗尽他们夫妻多年最后的一丝情意。
都城中的贵人因为老贺诊治有功,便下旨封他为太医,择日进太医署就职。
而他此次回军中的本意,本就是为了将秋娘与孩子接来一同在都城住下的。
按照秋娘的意思,便是要带着这个野种,让都城中的每一个同僚都看看他头上究竟带了一顶多么绿的帽子!
这是如此的不可理喻。
老贺一气之下便休了秋娘,独自回了都城。
当然,他不敢将妻子偷人这种丑闻说出去。所以同僚相问的时候,他便说是秋娘难产而亡,顺带着那未出世的孩子也不曾保住。
可冲动过后,愧疚便如潮水般涌来。二人成婚那么多年,相爱时的点点滴滴却是无法忘却的。他对秋娘的爱也好,恨也罢,既不能相互抵消,也不能轻易忘却。
在太医署的老贺再不是那个每天忙得连轴转的军医老贺,日子虽然过得苦巴巴的,却也忙里偷闲。
都城中的同僚奉承他,贵人们也对他赞赏有加,他既得名又得利,说是苍凌最为风光的医者也不为过。
可他并没有再娶。
老贺一面怨恨着秋娘的过错,一面偷偷打探有没有秋娘的踪迹,可那个女人却像一阵风般,再捉摸不住了。
孤儿寡母,身无分文,无论在哪里都过活不下去。更别说,是在男人扎堆的军营里。
他找不到秋娘便是说明,她或许已经死了。
或是饿死,或是冻死,又或是受屈辱而死……他的秋娘再也回不来了。
他一边怨,一边怕,再一边悔,却无法向任何人说出这件深谙他心里的往事。到最后,只能把所有的秘密写在医书里。
浔鹤看完了老贺所有的忏悔,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他不能代替秋娘去说些什么,怨怼也好,原谅也罢。
作为浔鹤,他所能做的,只有说一句谢谢。
自然,往事是往事,关于医治陆池鱼这只险些失明的眼睛一事,浔鹤自然不敢马虎。
老贺留下的医书日志,他也算是翻了个遍,可得出的结论却强差人意,他一连给陆池鱼熬了几份汤药,除了能把人苦死,便再无收收获。
可有些药便是要长期服用才会有效果,纵是得效些微,也聊胜于无。
抱着“无论有没有用,反正喝了不白喝”的想法,也不管当事人想法,只管端着碗当浇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