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总管上前半步，听出方才顾伯璟语气已经缓和了，开口笑道：“爷不去看看吗？你就不好奇夫人做了什么？”

短暂的思索，顾伯璟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终于长舒一口气，他摇了摇头。“不必了，反正后日就会知晓，回去饭厅吧。”

虽然提灯的光亮很有限，无法瞧清顾伯璟的表情。但是龚总管凭借多年伺候的经验所知，他现在心情应该是很不错。

刚迈步了两脚，顾伯璟又停下了，转身朝着站在原地，正规矩给自己送行的阿乘说道：“告诫燕姨，不可让夫人忙太夜。”

“是！”

待人都走远了，阿乘继续留在原地。想着大伙在这个位置也没有被发现，就索性寻了侧长廊的暗处隐下身坐着。不知道等到多久，阿乘盯着的眼睛都感觉有点乏了，站起身哈气连连，伸了个懒腰。

见远处的厨房亮灯还未熄，阿乘暗暗计量着已经到了什么时辰，心中盘算着要不要离厨房近点，用鸟鸣的号令提醒一下燕姨已经夜深了。

正想着，忽然听闻了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可能是有点困意了，松懈大意，竟没发现这脚步声，等现在反应回来，人已经走到很近的距离了，阿乘只好屏息隐在暗处，提防着来的是何人。

脚步声只有一人，步伐很轻，感觉是走得很慢很稳，听起来不像是慌张或是鬼祟的态度。

从鞋底摩擦在长廊的砖块声音能听出，是一双女子穿的小皮鞋的声响——若是男子，那鞋底的声响应该会更加厚重才是。

阿乘估摸是府里面的岁数较幼的小丫头，怕是夜里视线不好，兜兜转转的走错了地方。

他盯着那黑漆漆的夜色，本以为会看到年幼的小丫鬟，却没有预料到从转角处出来了身穿浅水蓝色衣裳的女子走来。

乌黑的头发盘起一个简单的发簪，银饰在夜光中点点闪烁，没有多余的碎发翘起，衣裳也是素雅没带多少花纹，不施粉黛，脚步轻盈，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清雅。

阿乘当然认得她。

夫人来附上就只带了两个丫鬟，三个人感情看得出很好，日日形影不离。然而这两个人的伺候本领却差别甚大：一个咋咋呼呼看着没大没小的缠在夫人身边像夫人的小妹，一个看起来话不多成稳干练照顾得无微不至像夫人的大姐。

温堇翩还稍显有汉人的模样，另外那两个丫鬟就完全是引人注目的外族长相。

虽然阿乘看不惯塔达那种没大没小的行事风格，但是他必须承认，塔达和娅纳两人都有着不凡的美貌。

阿乘没有动，他本就不打算现身，娅纳应该只是路过而已，以他对娅纳的判定，她不会离开温堇翩太久的。

娅纳已经走得很近了，阿乘才发现她手里拿着托盘，端着一个碗。

他正疑惑着，才发现娅纳居然盯着自己躲藏的方向微笑了。

他没敢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心慌了一下。不知道是有种被“逮到”的慌乱，还是惊讶她居然能在这么黑的环境下看到自己。

不可能，她不可能看得到我。阿乘正皱眉想着。

“阿乘，你躲那作甚？”见他没有反应，娅纳轻说道。

都喊出自己的名字了，再躲下去就没意思了。

阿乘现身走出，清冷的月光下，映出少年一脸的疑惑：“你怎知我在此？”

娅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我们在草原上有时候夜晚会有野兽来袭，往往会连火把都来不及点上，就拿着弓弩前去。大草原上的黑，比这里深得多。想要保护好族群，就要练出夜里的好眼睛。”

她抬眼示意阿乘方才躲藏的位置，像是老师教导学生徐徐道来：“你躲的那处地方虽然有树草，但是风一吹，只有那块地方是没有树草晃动的。”

她又示意了一下他腰间的绑带：“你腰上蹀躞带上的几个配饰东西都映着月亮的光，你自己瞧不见，但是在远处点的人就正好能借着月光见到你的带子。”

阿乘皱了皱眉，真的低头去看自己腰上的蹀躞带，发现上面果真有几个扣子隐隐有着闪光。

他恍然大悟，一股无由来的尴尬从他心底里升起。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原来远处的人但凡细心点都能瞧见自己了。

“你在此这么久了，也应该饿了吧？”娅纳没有在意对方是什么表情，只是笑着将手上的托盘递了过去，碗里的羹汤还冒着热气。“喝碗羹汤吧，时候不早了，你可以归去了，夫人马上也回寝了。”

阿乘没有伸手去接碗，他盯着月光下正温和微笑着的娅纳，眼神中都是怀疑。

娅纳依旧微笑着，但是能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方才都聚集在此，也很难瞧不见。”

阿乘没有回应。

“夫人从小反应迟钝，可能也是和我们天生草原一族的人特性不一样。她的老阿母，喔，你们此处应该是称呼外婆吧？就是母亲的母亲，她是中原汉人。”

阿乘还是没有任何吭声。

“我们草原一族，对身边的风吹草动都极其敏感。毕竟草原上一切事情都会发生得毫无预兆。外族、猛兽、风雨，都不会提前写请帖后再拜访的。”娅纳脸上还是保持着笑意，可阿乘总觉得她那笑意中漏出一丝的傲慢与警告。

托盘上的热碗再次被往前递送了一下。

听到她这么说，总觉得心里不服气，咬了咬牙齿。阿乘没由来的一个抬手，想将那托盘掀翻。

却没有如他所料触碰到那木盘，手直接扇空了——他眼见娅纳依旧保持面带微笑的双手往回缩了一下躲过了。

他不服气，长腿一个半蹲扫过去，想绊倒她。

他都甚至没有看到她是怎么转身的，只看到一抹水蓝色的衫袖扬掠过眼前。

只觉耳朵一疼，他顺着疼的那一侧看过去，托盘依旧稳稳在娅纳一只手端着，而她另一个手正扯着自己的耳朵。她笑容加深，顺着她嘴角上扬的幅度，拉扯他耳朵的幅度也加深了一下，疼得阿乘都顺着她的方向站直了身子，嘴里“嘶”了一声。

“还玩吗？”

“哎哟，疼疼疼……”阿乘像是被捏住了脖颈的小狗，动都不敢多动。

娅纳一挑眉，似乎是等着他的认输。

“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不敢了……”

捏着耳朵的手立刻就松开了。还没有等他揉耳朵，怀中就被塞进了那个托盘。阿乘低头一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还依旧稳稳当当立在托盘中，一滴未撒。

“早点休息，身体好，才能练得好。”

阿乘他抬起头时，眼睛只勉强捕捉到一抹水蓝色的衣摆消隐在夜色之中。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耳朵此时正发热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