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城的四季分明,要不了多少时日就到了巍城的春节,新年一过不多时,春日的暖风就会卷来,那山林子中的竹笋们将会在春雨的滋润下瞬息万变的挺拔生长,妄要想再挖到恰好的竹笋去做腌制的酸笋,怕是要耽误了。
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温堇翩眼看着这摆列得齐整而硕大的腌坛,心中是一万个欣喜,仿佛已经闻到了她馋嘴了许久的美味。
两位公子哥站在那是问都不敢问一句,甚至连平日里头吃多见广的苏卿明都没办法张口问一句。
什么是酸笋?什么是泡菜酸菜?什么是榨菜?
两位人生里面就没有缺过新鲜食材供养着的公子哥,怎么可能明白这类特殊腌制品食物带来的风味体验。温堇翩正好想起自己前端时间用小罐子试着腌了几坛子榨菜,早些日子已经试吃过,没有问题,今天正好能给两位也尝尝。
坐在饭厅的两人等候没有多久,温堇翩领着上菜的小仆们就回来了。还是熟悉的砂锅,甚至隐约还有闻到胡椒的味道,然而细嗅则完全不一样。
昨日的味道是浓郁醇厚的,今日的味道是鲜香中闻到了鱼独有的气味。
一个砂锅端上,看起来像是一锅平淡的白粥,一盘煎鸡蛋,一盘没见过的条状小菜。
“昨夜大伙喝了酒,睡得晚,今日午膳我就想着吃点清淡点的,暖暖胃。今早让燕姨煲好粥,本想着等你们醒来就送去的,结果搬着那坛子大伙都给忘了给你们送餐了。”温堇翩说话声音慢条斯理,边说边用用汤勺将那粥搅开,鱼的鲜甜味道随着热气升腾,原来那鱼肉被片成了薄片,浸泡在滚粥之下。
温堇翩先伸手给苏卿明递了一碗过去,他显然已经看得眼馋了,却看了眼顾伯璟跟前都还是空落落的,自己却先被装了一碗,慌慌张张地接下那碗粥也没敢先动手尝,用勺子搅着那粥:“无碍无碍,嫂嫂这可是什么粥?”
“鱼片粥,放心,这鱼是今日燕姨现杀的,非常新鲜。燕姨还将那鱼骨都剃掉,鱼片都是无骨的鱼腹。”温堇翩给顾伯璟也装了碗,才最后给自己装好。“快尝尝看吧。”
本以为温堇翩会给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粥取个什么别有风味的名字,可没想到就真就叫“鱼片粥”。苏卿明也是没说什么,吹了一下勺中的热粥,尝了一口。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挖了一勺,有点顾不上热就送嘴里。
他错了,这粥一点也不平平无奇。鱼片细腻嫩滑,粥水鲜甜让人怀疑了是在喝鱼汤。粥米下咽,嘴里的余味是胡椒粉的辛香盖过了腥气。
同样也是白胡椒的味道,则是起到了不一样的作用。昨夜的辛香是为了解腻浓香的腻,今日的辛香是为了压制鲜甜的腥。
苏卿明吃了大半碗粥,才去夹那煎鸡蛋,咬了一口,他皱了皱眉,诧异地看着顾伯璟,顾不上嘴里还有鸡蛋,呆呆地问道:“这鸡蛋……”
“鱼籽煎蛋。”顾伯璟瞧了眼他,一副见怪不怪地样子,平静地解释:“就是那鱼腹里的鱼卵和鸡蛋一起煎制的。”
苏卿明又看向温堇翩,像是意图获得权威的解释。
“对对,是鱼籽煎蛋,就是伯璟说的那样做。”温堇翩点了点头,也夹了一块煎蛋。
所以只有自己是头一回吃这美味。
苏卿明是想都没想过鱼籽可以和鸡蛋一起煎。真的太绝配了。
鱼籽熟后会变得有嚼劲,和软嫩的鸡蛋混合在一起增加了口感,鱼籽的味道比鸡蛋要浓香,但是容易一嚼就散开,而鸡蛋则让这容易松散的味道凝聚在了一起。
他才想起来这眼前还有一盘小菜,一条条看起来软嫩的酱色小菜,实在看不出是什么菜做成的。
送进嘴里一嚼,那小菜竟是脆口的!
咯吱咯吱。
带着酱料的咸香,脆脆的小菜越嚼越香,喝上一口鲜甜的鱼粥,再落口一块鱼籽煎蛋,苏卿明吃得如痴如醉。
已经不知道多少碗粥落肚,苏卿明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好不矜持地抹嘴:“嫂嫂,这粥明明瞧着只有鱼片而已,为何会如此鲜甜?”
“一方面是因为现在冬季临近春天了,这鱼儿为了产卵,也正是肥的时候。还有一方面,剃肉后留下的鱼骨,丢入锅里两面煎熟,加水熬出鱼汤,烹出的鱼汤要用细纱布隔渣,最后留这鱼汤加入稠粥里头一起熬煮。这鱼片定要是切薄片,用盐、一些许白酒、姜丝,油一起抓拌提前腌制。粥熬好了把鱼片落入粥里马上把锅离火端走,切记不可马上搅动,要让鱼片在滚粥里熟一会儿,上桌前再搅开,加点盐和胡椒粉调味就好了。”温堇翩一如既往地倾囊相授,边说手边比划,像是让场景重现,又做了一次。
她手一拍,唤阿乘取来笔墨纸:“我给你把方子大致写下,若下回想吃,让你家厨子给你做就好。”
挽袖白指,温堇翩提起笔就写了起来。
苏卿明心中一惊,靠近一看,温堇翩写的竟是汉字。
会汉语就算了,还会写得一手整齐素雅的汉字。
若不是温堇翩这张带有异域色彩的脸,苏卿明真的完全忽略了她是寥族远嫁而来的外邦公主。
他越发狠的牙痒痒,觉得顾伯璟这是走了个什么狗屎运娶了个天赐大宝贝。若不是温堇翩这王妃身份的加持,他甚至已经动心思妄想要令自家厨子来她这儿拜师学艺了。
“只是可惜,这里没有辣椒。”温堇翩停笔叹气一声,“若是能有辣椒,这榨菜能再更加好吃。”
蜡蕉?苏卿明听都没听过,他疑惑地望向顾伯璟,只见对方也一副闻所未闻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温堇翩知道他们没吃过辣椒,怕是连辣这个感受都不知道是什么,也就未曾多解释,遗憾地泄了一气,继续写她的菜谱方子。
苏卿明将那方子仔细叠起来放好,宝贝得不像是收获了食谱而像是一封情信。若不是看在这多年的交情的份上,顾伯璟头一回有些许嫌弃他在自家府上逗留太久了。
临上马前,苏卿明还不忘厚着脸皮朝着来送行的温堇翩问道:“嫂嫂,过些时日就是王爷生辰宴了,那日你可还会做些好菜吗?”
温堇翩笑脸应他:“那可当然!等着好了,我必定做点厉害的来给他好好贺寿!”
不知怎么的,虽然听着是给自己贺寿,可顾伯璟见着苏卿明和温堇翩如此热络聊着,他心中莫名有着一丝别扭,半天都没有声响。
等苏卿明跨上了马,他才说了一句:“今年寿宴,叫上你舅舅吧。”
此话一出,苏卿明手中缰绳一紧,把马拉得嘶鸣了一声。他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顾伯璟。
连温堇翩也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是闹哪出?
苏卿明舅舅不就是原本理应要娶温堇翩的裴恒吗!叫他来干嘛?
顾伯璟只是微微一笑,慢声细语的像平日里:“莫要多想,三哥前几日写信给我,过些时日他正好就回城,恰巧赶上我的寿宴。你舅舅和他关系也亲近,两位长辈一起作伴喝酒,好过与我喝闷酒。”
三哥顾泉在外巡察,离城有一些时日了,连顾伯璟那时候大婚都没来得及赶回来。想必也是想趁临近新春提前回城,顺带来看看自家幼弟的新婚佳人。
合情合理。
“喔……这样啊,是淳王爷回来了。那行,我转达我舅舅。”苏卿明挠了挠头,露出尬笑。
只有温堇翩笑不出。
她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明明这位裴恒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指婚对象,却一直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残影横档在她与顾伯璟之间。使她也无法有把握去衡量,顾伯璟是用什么的心态去提出这番话。
温堇翩第一次意识到,他好像并不是什么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