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注意到他的时候很晚了,但他们却也曾舍下师徒身份,在华云顶上以酒论道。
彼时他无甚修为,本该处处谨慎,却言之凿凿的断言:无情亦是有情。
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一句话就险些毁了她两千年的道心。
他又说无情是克己,有情才是大道。
无心之失,却刺穿了她坚守了两千年的大道。
可是,何为有情呢?
净月曾问过他,而李衔珠并未立刻给出结果。
但他却用自己短暂的修行岁月诠释了什么是“有情”。
他一生只有百年光阴,却处处留情。
留的不是狭隘为己的儿女之情,留的,是人间万般多情。
他大概是少有的,即使走上修仙大道还挂念着人间红尘,亦不受天道桎梏的人。
想到此,净月轻笑一声,迎着小涂纯粹的目光,她轻声道:“也是有过的,只是过去太久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了。”
小涂听罢竟笑道:“也许我以后也会忘记李长歧。”
净月挑眉:“不是没有关系吗?”
小涂道:“那谁说得准时间呢。他也和我说过,世上唯一能称之为无情的东西只有时间,他也深受其扰,忘记了许多东西,但“无情”的时间也能带来“有情”的种子,而种子,是有着无数可能的希望。”
“……是么。”
“对了,仙子姐姐,”小涂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可以知道一些他以前的事情吗?”
“可以啊。”净月取来一块玉珏,将脑海里的记忆拓印上去之后递给小涂:“这是我这里与他有关的所有记忆,你拿去吧……不过你如今修为尚弱,等到元神苏醒之后,便能窥得真相了。”
小涂感激不尽,忙道:“多谢仙子。”
净月却问:“你跟着他多久了?性情与他这般像。”
“五六年……”小涂又道:“他说我不像他。”
“他看到的又不是我看到的。”净月笑道:“在他还不能顺利修炼的时候,也曾经几度厚颜,向我讨要人间百态的拓影,那是他修炼的决心和动力。”
说到这儿,她笑了笑,问小涂:“如今看来,他或许,也会是你此后修炼的决心和动力。”
“……”
小涂看着净月,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突然笑了一下。
净月与小涂离去之后,百里明璋和岁元带着李长歧及无垠,去了地宫深处。
这里封印着属于南庭城的龙脉。
龙脉这一说法其实也是很后来的事情了。
岁元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曾说过:“这里,其实是一条连接天地灵气的地脉,南庭的都城依它而建才让国运绵延长久,也是因此,世代居在地脉口的南庭巫族,天生就能御灵降妖,而南庭的凡人,亦有部分生来便有鏖战妖兽之力。”
不过如今的李长歧,对这里很陌生。
凡人历经生死,总易性情大变。
尤其是亲眼目睹血亲被邪祟侵蚀而自相残杀,尸骨无存的人,更易神魂游离。
自从邪祟之主降世之后,凡人便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活下来的人不多,却也大多浑浑噩噩,癫癫傻傻,寻死觅活。
修仙人昼夜忙碌,哪怕是救了人,也无心一个一个的去安抚,便直接手段粗暴地抹除幸存者的所有记忆,为他们植入灵根,再助其引气入体,从而得灵力护体,延续余寿。
李长歧就曾历经过抹除记忆,当个一片空白的人重新活过。
而他引气入体一直没有成功,却在徒劳修行半月后,被修士抹去的记忆又逐渐回笼。
于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他独自经历了一遍“灭顶之灾”——南庭灭亡,百姓自相残杀而死,血肉累积成山,涌流成河。
他踏着尸山血海,绝望至极。
其中痛苦,不言而喻。
于是他发誓要永远铭记邪祟之主所带来的毁灭,于有朝一日,百倍奉还。
为此,他甘愿不择手段,抛却自我。
可他修炼,始终寸步难进。
二十年间,他翻阅了逍遥阁中所有关于修炼的记载,也尝试过无数方法,炼体炼魂炼神……一无所获。
最后,他只能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净月仙子。
而让净月道心有损之事,有几分狂言几分故意,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毕竟,如果没有那一场论道,净月根本不会带他遍行千山,寻找修炼之法……
又二十年,虚妄天走遍,最后登晦明山。
得晦明魔主引导使魂珠融合之后,他才算真正能够修炼。
可是自那字后,心底深处那些关于自己过去的记忆,却又开始渐渐淡忘。
那时,他便觉得,比起时时痛彻心扉的回忆,更令人绝望的还是遗忘。
过往的消逝如同指间流沙,无论他再怎么用力,也是于事无补。
他自诩心坚如铁,可在逐渐遗忘过去的时候,也几度陷入癫狂。
而这些时日,他踏上南庭曾经的这片土地之后,失去的一些记忆像片段一样开始回拢。
但仍旧不够完整。
他只是知道,他有着视他为珍宝的父母,以及满城热闹百姓……可也仅此而已。
他曾经在这里,亲眼看着无垠超度数万亡魂。
他曾在这里,对所有亡魂起誓,此生都将与邪祟之主战到最后,不死不休。
他在这里,送了自己的亲人最后一程。
他明悟自己的内心,对父母亲朋子民以及曾经生活的这片土地,永远赤诚,永远……万死不辞!
而这样纯粹的情感,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无法理解。
百里明璋未做打扰,只是默不作声随他走遍地宫的每个角落之后,才缓缓开口,道:“长歧,你想要的分身,不好寻,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所以,这段时间我与岁元商议了一番,决定倾我们二人之力,为你重新炼制一个出来。”
“你们,”李长歧连忙阻止:“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