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我用钱敲开了这扇门。”
她把妇人交给谢大哥扶着,转头看向忿忿不平的男子,“是我花钱救人,那么救谁,该怎么救,就都由我说了算,你管不着。”
那男子见谢织星年岁不大却如此强势,自是不服气,怒道:“你是谁家的小娘子?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们既然出城来招工,当然要找能做事的,她这半死不活的样,干不了活,白吃饭,凭什么?”
谁都不傻。
这壮汉心里显然有副算盘——正逢战时,城里的米面粮油并不充沛,早在月余前就有许多人带着家当出逃,契丹攻城好几轮了,城中粮食定然短缺,后勤劳力恐怕也不够用,现在这帮人出城“招工”,想来是招人进去干活的。
搬运滚石、修补城墙、挖壕沟、临时充用守城壮丁……有的是活儿要干。
可眼下这个半只脚跨进棺材里的妇人却不一样,她甚至连照顾伤兵的活儿都干不了,纯粹就是进城消耗米粮,甚至还要别的什么人来照顾她,又不是什么高门贵户的夫人命妇,何至于此?
谢织星把他那点小肚鸡肠看得分明,“你没生病,有手有脚,还能有运气碰上我们带你进城躲避战火,可怎么好运气偏给了你这种人?你自己能好好活下去,你不能偷着乐么?怎么还非得逼别人去死?你安的什么心?”
壮汉冷不丁被呛了一通,底气不足地哼了一声,“你、你胡说什么?”
“你无非就是觉得那人活不下去了,我带她进城就是浪费米粮,搞不好吃的还是原本可以发给你们这些干活的人的米粮,你觉得不划算了是么?怎么着,米还没吃进嘴里就盘算上了,那是你该关心的事儿么?”
王蔺辰悄没声地走到谢织星旁边,警惕的眸光盯着壮汉,生怕他气得狠了就动起手来。
那壮汉却默然立着,木柱子似的杵了好一会,忽然抹了把眼睛,粗声粗气道:“我没想逼死她,我就是觉得……凭什么,我娘把最后那点吃的留给了我,我熬过来了,娘没了,她要是也能有那样的运气,哪怕多熬两天……两天,就有救了。”
话落,谢织星和王蔺辰都怔了一怔。
原来不是恶意啊。
是跨不过去的悲伤。
有时候曙光就爱与人作对,偏偏在人们彻底放弃希望后来临,这种降临反而引人生出憎恨——它好似是为了制造一种无可挽回的遗憾才来的。
还不如就不来了。
死个干净总好过活着受那凌迟的苦楚。
谢织星抿了抿唇,语气变得和缓了些,“所以说你真的很幸运啊,要不是你娘把那口吃的留给你,你今天就不可能站在这里,被这么好的娘亲爱着,还捡了一条命,就不要生怨了吧,这事儿更不划算了。”
那壮汉低着头,又抹一把眼睛,“既然那人病成那样都能进城,那我能不能把我娘也带进城?我不想把她一个人丢在城外,他们会把她拖走烧了……我、我……不能这么扔了我娘……”
高大的汉子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谢织星转头眺了一眼。
凛冽的寒风中蜷缩着姿态不一的身影,定州冬日严寒,又累又饿的流民冻毙于风雪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那些蜷缩着的影子,像一团团破败的棉絮,终于了结了一段段四处漏风的人生。
他们把自己随意地折叠,像某种物品。
可不论被如何弃置的‘物品’,曾经也是与人血脉相连的某某,又如何舍得‘弃置’?
谢织星忽然有了些许无力感。
在打开城门前,她预想过许多,如何救助,如何有序安置,如何管理流民,如何持续保障后勤供给……唯独不曾想过如何安葬逝去的人。
人不能先活着,再谈尊严与人格,人只要活着就必须同时养护尊严与人格,这份尊严也包括体面地处理至亲的后事,这决定了他的后半生是否会一直困在一个永不愈合的伤疤里。
可安葬……要怎么安?又能葬去哪里?
沉默良久,谢织星临时做了个决定:“我能力有限,帮不了每一个人,也没办法回应你们所有的请求,我只做我能做到的事,今天,进城的人,有想要安葬亲人的,把你们亲人的体貌特征告诉我,胖瘦高矮,大概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我来找,帮你们安葬。”
王蔺辰站在她身边捏了捏她冰凉的手心,一阵阵暖意传过来,他嗓音清润:“大家先进城,进城后你们挨个说,我来记录,特殊时期,墓碑恐怕只能暂时将就用木板简单刻一下,到时落葬地点我会告知你们,往后祭拜或迁坟,你们自己决定。”
几乎是眨眼工夫,两个人在没有提前商量的情况下就敲定了一个新的‘安置’方案。
而原先躁动的流民在听到他们打算安置尸体后忽然就静默下来,似乎不能相信有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能活下去就很难了,遑论安葬亲人。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仓促的决定,让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他们减缓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