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冬日短,夜幕低垂,案桌冷得仿佛生了寒冰,冻得人手掌涩疼。晏修拈笔要写,狼毫却凝结成一团,像个枣核子,一笔也写不下去,他遂将笔拿在手里,搬来椅子,向着火盆,一边烘,一边想。
房门打开又合上,冷香半缕,丝丝萦绕,过了半霎,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眼睛,像点点阳光,顷刻驱散了寒凉。
晏修扬起唇角,拉下手指吻了吻。
柳襄偏转过身子,看着他问:“你怎么都不问问是谁?”
晏修低笑,用额头轻轻贴一下她的眉心,“我知道是你。”
他望过来的眸子里只有她。
柳襄笑弯了眼,将捧着的手炉递与他,“给你。”
她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芬,淡淡的十分好闻,晏修凑过去轻嗅。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项,有一点痒,柳襄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揽住腰,带进了怀里。
她便顺势在他腿上坐下,靠着他的肩,过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望着他笑。
晏修低眉,屋里的烛火、屋外的星辰,都映在那双熠耀的黑瞳中;他视线慢慢落到她嫣红的唇瓣上,手指在她唇上摩挲片刻,忽然就吻了上去。
甫一相贴,柳襄全身都热了起来,面上一片酡红,情不自禁地探出舌尖舔了舔,立时就被截住,紧紧吸吮勾缠。
阵阵酥麻直窜到头顶,他如炙烤一般滚烫,血液仿佛都沸腾了。
毛笔骨碌碌滚落在地,两人越吻越深,已然忘了周遭一切。
柳襄的脑子晕晕沉沉,渐渐喘不过气来,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低低呜咽了一声。
晏修在她唇上轻啄两下,顺着她耳根脖颈,啃舐了许久才停下来,半阖着目伏在她肩窝喘气。
柳襄睁开眼,双眸潋起一层水雾,迷离氤氲。
两人静静依偎。
好半晌,晏修闷声问道:“阿襄,你打算什么时候落户?”
柳襄回过神,稍稍坐直了一点,望着他道:“我刚要和你说呢!我在城南买了一间小铺子,等义诊回来,掌柜也搬完了,收拾收拾,开个医馆。”
“已经买下了?”
“嗯。”
“钱够吗?”
“够的。”柳襄莞尔,“离京前,皇后殿下赐了一笔钱。”
晏修点点头,捋着她柔顺的长发,“走之前,你记得带着契据去衙门登记。”
“嗯!”
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晏修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等咱们回来,说不定就能拿到你的户籍了。”
“咱们?”柳襄眨眨眼,“你不待在州衙?”
“我与你一起,去巡访各县乡间民情。”他神色里带着一丝狡黠,“至于新政事宜,就交给闻升去办吧。”
柳襄嫣然,指尖轻戳他额角,“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晏修握住她的手,笑着将午后与闻升的交谈说了,“留下夏云和澄辉盯着,料他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为什么要吩咐他另备画舫、重修官舍?”
“官府大兴土木,就可以招募流民,像丘道陵这样的无家可归之人,也能有一点正经事做,没准攒下些资财,正好纳入新政户籍。”
柳襄已明其意,“上有所好,下必从之;你这个当刺史的带头花银子,城中富商还不得跟着宴饮游乐?到时候农工商贾,人人皆得营生。”
晏修眼里盛满了笑,“此为其一。”
“还有其二?”
“越州米价徒然飞涨,我怀疑是北境赃银流入之故,所以想借新政和巡游,搅动这看似平静的深渊,探探幕后之人,到底在弄些什么伎俩。”
循正道,守本心,以阳谋破阴谋!柳襄抬起眼睛,眸光明亮而温柔,她伸手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晏修怔了一瞬,亦在她唇角落下一吻,片刻后,他愣愣道:“我都忘了方才要说什么了……”
柳襄抿嘴一笑,重新窝回他怀里,“造画舫还要些时日,我明天先去义诊。”
晏修俯下身,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先登记铺子,再去义诊。”
“好。”
第二日,柳襄带着文书,和掌柜一同办理了买卖过割,当场便拿到了印契,她反复读了几遍,眉眼弯弯,将印契小心收好。
回到住处时,她敲了敲木欣欣的房门,“欣欣,收拾好了没?”
“马上、马上就好了!”
屋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她索性推开了门,只见木欣欣趿着一只鞋,嘴上咬着半块烧饼,手里抱着一匣东西,含糊不清地道:“阿襄姐姐,再等一下……”
她桌上摆着一个藤箱,箱子底层按照自己说的,放着笔墨、稿纸、医书等,再往上装了被褥、枕垫、衣物,还有满满当当的吃食:煮熟的鸡蛋、精巧的细点、可口的小肴,甚至还有酱醋诸料。
柳襄瞪大了眼,“欣欣,我们还要回来的。”
“我知道呀!”木欣欣挑挑拣拣,又往里塞了几样水果,“多带点东西,有备无患嘛,万一走着走着饿了呢……”
“笃、笃。”青山扣了两下门板,“柳姑娘,主子已备好马车,在外等候。”
“阿襄姐姐,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木欣欣使了半天劲,怎么都盖不上箱子,“青山,快来帮我……”
两人凑到一起,手忙脚乱,却也配合默契,柳襄笑笑,径自去找晏修。
半旧的马车停在角门边,他穿了件素色棉袍,坐在阶前,手里拿根小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柳襄朝他走过去,微微弯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子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