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出腰间竹杖,身影一晃,已从阴影中掠了出去。
巡逻的浪人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清来者,只觉颈侧或后脑处传来一阵短促的钝痛,意识便迅速涣散。
几声压抑的闷响后,码头重新静了下来。
宋绫翻身跃上甲板,快速扫了一圈,上面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狼藉的现场——翻倒的杂物,断裂的缆绳,泼溅的血迹。
以及甲板和舱壁上那些边缘毛糙的弹孔,明显是伞弹的痕迹。
她蹲下来,指尖拂过一滩还没完全干透的暗红色血迹。
神乐肯定在这里打过一场硬仗。
她受伤了!被抓了?!
宋绫顺着甲板上断续的血迹往里走。这艘船内部通道幽深,结构复杂得不像普通船只。
这种级别的战舰,怎么会停在这儿?
突然,一声大吼和打斗声传来。
“快放开我!竟然敢这么对我,你们以为能平安无事吗!”
是神乐的声音!宋绫立刻朝那边冲去。
“我都说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只要再过个两三年就是她最耀眼的时候了。”
“萝莉控别太过分了,前辈。”
什么变态啊!宋绫冲进舱室的时候,正好听见上面那句,她眉头一拧,抬脚就朝说话那人脸上踹去。
对方闷哼一声,整个人砸进神乐身侧的墙壁里,灰尘和墙块簌簌地落下来。
被绑在金属十字架上的神乐眼睛一亮:“阿绫姐姐!”
“前辈!”挡在神乐前面的金发女人迅速拔出双枪,“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可恶,是这丫头的同伙吗!”
这不是,来岛又子吗?宋绫又瞥了眼那个嵌在墙里的男人……武市变平太?高杉后来的那个参谋?
什么情况,怎么又和鬼兵队扯上关系了?
“我必须声明,我不是萝莉控,而是一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武市变平太滑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只是喜欢孩子而已。”
“所以说这不就是萝莉控吗!”又子单手扶起他,另一只手上的枪口对准宋绫,“不对,先解决这女人再说!”
话音未落,几发子弹已破空而来。
宋绫侧身避开的瞬间,人已闪至十字架旁,手中竹杖扬起,对准束缚神乐四肢的铁锁全力劈下。
“咔嚓~!”
嗯?这音效有点不太对吧?
宋绫盯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竹杖,愣了半秒。
我咧个去!能不能给点面子,说好的高冷幽默,实力超群呢,人设呢!出师未捷身先死,泪啊。
她一阵抓狂,一把将神乐连人带十字架扛上肩,闷头就往舱门外跑。
“给我站住!”又子的枪声紧追在后。
“那个,对不起,神乐,借你用一下!”
“啊?”
宋绫把肩上的十字架一横,金属架子哐当扫开两个扑上来的杂兵,就这么一路冲撞着朝甲板方向奔去。
冲出昏暗的通道,光亮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后,才看到了通道尽头正左顾右盼的新八。
“神乐!宋绫小姐,你怎么也在!”新八急忙向她们跑来,“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这一幕一定很感人吧,如果背后能配上个漂亮的夕阳,神乐也不是被绑在十字架上晃来晃去的话。
“新吧唧!”神乐又喜又急,“银酱呢!银酱为什么没有来?”
新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垂下眼,避开了神乐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宋绫注意到新八的异样,心里沉了一下,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刀借我下。”她伸手抽出新八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终于把神乐从十字架里解放出来,“心累啊,还你!”
新八默默接过刀插回腰间,刚要开口,船身却猛地一震。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炮弹的轰鸣从船体各处传来。
几艘军舰不知何时已悬停在上空,炮口正明晃晃地对着这里。
又一轮炮击来了。
“高杉晋助!你这混蛋,”上方军舰传来扩音器放大的怒吼,“竟敢杀害我们攘夷志士的希望桂小太郎,简直不可原谅!从今日起,我们再也不是志同道合的同伴,现在就在此给予你天诛!”
谁杀了谁?搞错了吧!
大量人员从船舱涌出,慌乱地聚集在甲板上。
又子也追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咬牙恨恨道:“该死的,都怪似藏那个家伙!”
下一秒,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毛驴,船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艘船开始急速向一侧倾斜,甲板上的所有人只能拼命地往船头跑。
搞什么啊,这是要沉船的节奏!
就在这时候,持续不断的炮击声停了。
宋绫抬头望去,半空中,一道绿色身影单手挥刀,暗红色的诡异光芒暴涨,竟将一艘军舰生生劈开!
那是红樱吗,怎么变这么大!
她正专心往那边看,脚下却骤然一空。
倾斜的甲板边缘就在眼前,已然是没刹住车了。
身体向前栽去的瞬间,宋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是吧,还来啊?!
然而,预想中的下坠感没有出现,神乐挂在上方断裂的甲板边缘,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再上面,新八上本身几乎探出甲板,双手紧拽着神乐的脚踝。
三人以岌岌可危的姿势悬在船外。
宋绫能感觉到神乐的手指在一点点滑脱,断裂处的木板嘎吱作响。
新八和神乐的脸蛋都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正当几人快要坚持不住时,上方传来布料被利落割开的声响。
半截熟悉的白色玩偶服躯体从三人眼前飘过,“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伊丽莎白?!”
“伊丽!”
“伊、伊丽莎白丝!”新八震惊之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虽、虽然但是,真不行了,真要掉下去了——
“喂喂,这里什么时候成了变装party的会场?这可不是小鬼该来的地方。”
轻飘飘的,带着点嘲弄的调子,幽幽地从甲板上落下来。
是高杉。
十年没听到过了,他的声音。
可宋绫还是一刹就认了出来。
可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挂在船边要掉不掉的时候来!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别的什么。
手指在神乐汗湿的掌心里又滑开一点,底下河水翻涌的声音哗哗作响。
宋绫闭了闭眼。
要不,干脆松手算了。
这念头才刚浮出来,肩膀就忽然一紧。
桂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俯身下来,一手扣住她的手臂,一手拉住神乐,用力将三人从船边拽了上来。
宋绫单膝跪在湿哒哒的甲板上,整个人还有些发软。桂扶住她的胳膊,稳着劲将她拉了起来。
“阿绫,”桂松开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怎么还是来了。”
宋绫刚刚站稳,甲板上的湿气还沾在膝盖上。她正要答话,一抬眼,视线却越过桂的肩头,定住了。
高杉正靠在一个翻倒的木箱旁,深紫色的和服从胸口到下腹被斜斜划开一道,裂口边缘浸着暗色,布料有些凌乱地交叠在身上。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来岛又子扶着他的手臂,神色焦急地说着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抬了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掐断了。
高杉脸上那种游刃有余、似笑非笑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破裂。
他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幻觉。
那似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可眼底深处,又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炽热的了然和确认。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话语,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瞬停滞了。
周遭的声音被无限拉远、模糊,成了无关紧要的噪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
宋绫。
四目相对,跨越了十年的生死与光阴,跨越了无尽的愧疚与执念,猝不及防地、重重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