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一兮托腮沉思:“……我那时过得比这人还差,中原话都说不利索两句。买我的主人家也不是啥好东西,嫌弃我笨手笨脚总是非打即骂。后来大哥好心把我买走,我当时觉得他简直像……”
他骤然一停,因为发现沈雁宾正巴巴地看着自己,面色中有关切也有抑郁,赶紧露出轻松的笑容:“哎哎,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啥好听的,不提了!”
他大概不想令听者心烦,沈雁宾知意,埋下头过了一会儿再问:“那你大哥……你觉得他像什么?”
狄一兮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轻轻说:“他像个大英雄,于是我很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他一样的英雄,像他,像师父,还有……身边的很多人都该是这样。”
沈雁宾出了一会儿神,骤然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那……我呢?我是不是……”
狄一兮怔忡片刻,忽然就神气一改,嘻嘻笑起来:“英雄是要救美的,你生这么俊,还被我搭救过,当然我才是你的大英雄。”
虽知对方好心回避,沈雁宾终归通红了脸,小声说一句你真的好烦。
狄一兮突然想起什么差点忘记的事,赶紧问:“你是不是跟常校尉又闹别扭了?”
沈雁宾脸色一凝,随后阴沉下去,狄一兮斜眼:“他过来传消息时脸色难看得很,还跟我唠叨好几句莫名其妙的,什么让我帮他留心你的身体、多加照顾,还怪你总听不进人话。”
苍云青年瞪大眼睛,面色羞间带恼:“他居然……”
“嗯,身体有啥不能提的?”
沈雁宾嘴唇紧闭,忽扭开脸,似是不想被瞧见表情。狄一兮看着,长叹一口气:“那天还说你是大人了,怎么又这样?哪怕你们以前相处曾经不愉快,如今都是过命兄弟了……”
沈雁宾骤然回首,忿恼地喝出口:“他说我天生肾虚!”
狄一兮先愣了愣,但他是男人,自然很快明白常纪凌所谓的肾虚绝不只字面的意思。
他没料到竟是如此答案,干笑片刻又吞吞吐吐说:“这……你虚不虚,我还……我还是晓得的。”
沈雁宾笑了一声,又沉默一会儿,狄一兮依旧对此深感不解:“可还是算小事,不理就是了,倒不用气这样吧?”
“常纪凌还说,我是你媳妇。”
狄一兮表情凝固,好像有块巨石压在头顶,良久良久,他才发出三个字。
“他娘的。”
两人又缄默许久,最后终结于狄一兮发出的噗嗤一笑。
沈雁宾犹豫地看着他:“守笃,你笑什么?”
狄一兮倒没发火的意思,只和颜悦色地瞧着他:“难道感觉被外人这样讲吃亏不成?嘁,我都没跟你小子计较,你计较个屁。”
沈雁宾再度安静,许久后摇摇头:“我不是恼这些。”
狄一兮张目,心下奇罕:“那是怎么回事?”
“我想他真正的意思……”
沈雁宾安静地看了一阵天上渐隐的霞光,轻轻说:“其实是不是我还看起来更像受人照顾的那个?”
狄一兮闭口,周边一时一静。
“当然不是”,他遽然笑了起来:“我都说过你是个十足稳重的男子汉了,难道还能是假?”
“我不是说你骗我……”
沈雁宾没说完,声音逐渐低下去,他其实已想清楚原因。
拥有一个年长于自己又阅历颇丰的情人,诸多依赖对方的少年人都会面临这般的困惑犹疑。总觉得可以做很多很好,又仿佛所做皆是多余。
类似对狄一兮目前面对的所有烦恼困扰,他只能在旁观之余,偶尔加以推进,仿佛帮不到真正的必须之处,以至于对自己的成长总是充满猜疑。
狄一兮隐隐自沈雁宾的神情间窥出些许端倪,可他并不愿意说破,不过举手揉了揉青年稍稍刺扎的额发。
“我替你挡过灾,你也帮我解过厄,这里面并不是分量必须相等。”
他思索一阵,不觉笑了:“重要的只有情义。”
他笑起来便牵起右脸颊一个深深的涡儿,似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令被眷顾之人不自觉将心情放轻松。沈雁宾也不例外,于是他一并笑了起来。
但他同时想着:没关系,我迟早会做到的。
夜帝与清虚真人均已不在黑戈壁,坚持留在故土的塔克族与跋汗族之间再度发生冲突时,必然缺乏相应的调解。更由于部分人难以适应地面的生活,决定归顺与狼牙军合作的塔克族大巫,寻求这些神灵使者的庇佑。
所谓圣蛇降临人世后各部化为地下珍宝的神话,可能正是黑戈壁宝藏传说的真实起源,大巫则掌握了那些秘密。唯有他们能够寻找到蛇神的遗产,通过合而为一获取到神的力量。
“无稽之谈”,听完整段故事的萧敬暄不客气地指出问题:“倘若真有神灵保佑,这些人需要在地底洞穴不人不鬼地捱过千载岁月?”
“我也不信”,对面坐着的何清曜懒洋洋地附和:“如果说那些奇怪的地衣勉强算药材,还有灰岩坳寒池的圣蛇涎水又是什么鬼玩意儿?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人?”
他们正讨论的是塔克族俘虏交待的内情,这段光怪陆离的传闻极不真实,但狼牙军与塔克族大巫的合作却真实存在。
“可如果仅仅是怪力乱神之说,狼牙军为何会如此重视?这与河北胡人膜拜安禄山为光明之神不尽相似。”
“那俘虏说是外来商人献宝,之后就有狼牙密使忽然联络大巫,并且拉上那一帮来自霸刀山庄的中原人。”
明教弟子的碧绿眼眸转了两转,却不闻接着发话,萧敬暄安静看片刻:“哪里想不通?”
“工匠、材料,风雷刀谷的铸造术还有大巫的提炼法……现在我想通了。”
“嗯?”
“他们大概在制作罕见的兵器,而线索正是由安门物提供,怪不得狼牙军肯放过这老东西。”
“你太早杀了他,实在有些草率。”
“他已经是我眼前的祸患”,何清曜一顿,瞥来目光极是哀怨:“难道你现在为了你的大唐,根本不管自己相好的死活?”
萧敬暄不动声色,望了他一阵方慢语:“倒不用这般比较。”
对方嘻嘻笑两声:“我难道不该在你心里分量最重?”
面对他的调笑,萧敬暄似乎毫不领情:“先讲完正经的,不正经的不必提,我暂时没法一心两用。”
“啧,自从你回到军营后,人变得越来越不好玩了……罢了,那地方看着很有意思喽,下一步如何,柳裕衡跟你商量得怎样?”
“稍微棘手,那俘虏虽说识路,但地底洞穴穿行与地面行军迥异。而且不少地方仅容一人出入,并由塔克族护卫看守,恐怕是……”
何清曜觑着他微曲的眉心:“再怎样着急,只有先打探完再说。”
萧敬暄的眼神捉摸不定,沉默一会儿后,他却说:“看来那名死在唐军哨岗外的霸刀弟子正是来自风雷刀谷。”
何清曜神色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
“他在别处先遭人重创,随后被扔到这里,就似是……”
萧敬暄捧起茶盏啜一口,这茶的滋味自然差到离谱,极苦极涩,但很适合用以抵挡精神的疲惫与思绪的紊乱。
他说完后面的话:“好似有意让我们觉察狼牙军的暗地之举。”
何清曜对此不是非常认同:“但这如果是阴谋,那实在漏洞百出,成功的几率恐怕万中无一。”
“世上并无必然之果,但果有必然之因,我最想知道的是弃他之人有何企图。”
萧敬暄说罢又开始沉思,然而他虽起警惕,但还是得将精力全部放在当前最头痛的事上。
“不过这对重夺山道倒有益处”,他恢复平和的口气:“狼牙军同样兵力有限,此强势必彼弱。”
“狼牙军不在纳怜道巩固防守,反上那鸟不拉屎的地段调拨兵力修营寨,实在反常也实在是良机,不过……”
暗暗灯光下,何清曜沉吟不语,萧敬暄直视他:“你觉得哪里不妥?”
“之前突厥遗民在东居延海那边造反,虽然不过因鬼神传说给煽动,如今发现是狄一兮杀死的老萨满捣鬼,大多自己散了。但你就不怕他们又被什么家伙蒙骗利用,再闹这样一出?”
“他们毕竟只是牧人,不是当年的突厥王庭精锐,即使猝然发难,真正拿下的仅有几处唐军前哨驻地,也未能固守。况且回纥牙帐知晓变故,已经调拨军力平定周边,再生事怕也难。另外按之前战况分析,如晦营主力损失还算小,西居延海当真两军交战,他们应能牵制东部之敌。”
“但这全是你猜的,如今又过了十来天,那边现在究竟怎样不好说,而且这阵屯集的粮草不是太够。”
“或许吧,可我军如今不出击,只怕就再无机会。”
何清曜耸耸肩:“随便了,反正战阵上我没你们行,只当打个下手。”
萧敬暄轻轻一垂眼:“派去联络东面唐军的人早已出发,可不知道我们走过的那条绕道阴风峡、出东居延海的小径目前是否安全。”
夜间的风又紧了,何清曜仰脸,似凝神倾听帐外的狂沙悍击声,又似是心不在焉。
萧敬暄将滚烫茶水斟满另一只木盏,给他递过去:“乏了?喝口醒神。”
何清曜睨一眼:“这茶比马尿还难下口,拿远点!”
望来的漆黑眼眸深隐含蓄:“你不是为茶水难喝生气,说真话吧。”
“我只想说,比起操心现在两界山东西的唐军安危,倒不如操心咱们自己的安全。”
何清曜的话意里有一丝郁懑之味,萧敬暄注视他的眼睛,一泓碧澈似为黑夜漆得幽深难辨。
“你指什么?”
何清曜拿指头敲敲桌板,低沉一笑:“你不会不知道岑朗健迟早要上这边收拾我们两个。这小子眼下没出手,一来是没完全掌控据点,二来是忌惮我们还有反扑的余力。一旦黑戈壁战事迟迟不了,我们总是疲于奔命,手里人马消耗太多,他就有得是力气和机会出手。到那个时候,我可不管你大唐是灭是亡,肯定脚底抹油先溜。”
萧敬暄静静听完,居然粲然一笑,毫无转侧不定的迹象:“怎么,你准备无情地抛弃我了?”
“倒不至于,但我提醒过你,一旦把我惹急了会出什么事。”
明教弟子笑眯眯地斜睨过来,略咂了下舌:“那时候你可千万小心,万一哪天睡醒就发现被绑成肉粽子还塞进麻袋里,莫怪别人。”
红衣男子微微仰起头,口角隐笑:“我仿佛以前也告诉过你,往后胆敢在军营里招惹我,一定先把你扒赤条条赏五十军棍。”
何清曜噗嗤一笑,竟端起那杯之前还嫌弃不已的茶汤,呷一口后视线越过杯沿凝视对面之人。
“何必那么麻烦,今晚你就可以抽空过来把我扒赤条条,打多少棍都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