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用和方才打量哪吒一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似乎在检视着什么,然后叹息道:“如此至清至明的灵气,还真是头一次见……难怪,难怪……”
“你叨咕些啥,咋听不懂呢?”哪吒莫名其妙,这时候殷夫人在不远处叫他们,说要去地窖里再拿些冬菜和腌肉,哪吒便叫上敖丙一同去。敖丙感到太乙的视线始终目送着自己,直到他们走出前院。
李府的地窖挖得颇讲究,里面整齐码放着不少食材,敖丙看到角落里甚至还栽培了一些新鲜植物,显然不愁过冬。
“这里面好暖和。”
“我听家里人说,这些墙壁都用花椒捣碎了和泥涂抹过,不仅能除湿气,还有保温的功效。”哪吒见敖丙还在流连,不由笑道:“比起在戈壁滩时的那座地窖好多了吧?”
敖丙也想到同样的事,见对方一步步靠近,慌忙道:“你可别乱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乱来。”哪吒嘿嘿一笑,却并未造次,只是把几颗菜绑好了甩到肩膀上,伸手扶住梯子让敖丙先上。“住在家里总归不方便,待以后咱俩自己造一座府苑,就天天都可以——”
“又在浑说了。”敖丙身上一阵发热,也不知是不是这地窖里太暖了,他逃也似的回到地面上,还听见哪吒在后面笑。
直到晚上开席,他们才再一次和太乙等人打照面。众人依次入座,桌上的佳肴前所未有的丰盛,就连灯烛和炭火也比平常烧得更旺。屋外的庭院中张灯结彩,仿佛助兴一般,从遥远的街巷中不时传来噼啪的爆响,和孩童的嬉笑声一起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
最高兴的要数殷夫人。
“这样的家宴还是头一回呢!咱们一家子好久没这么团圆过了……”她比往常更爱笑,声音也更洪亮,到后来连李靖都一个劲儿地低声劝她少喝几杯。
哪吒也情绪高涨,不过他是小辈,该尽的礼数也不少,于是瞅了时机起身,挨个向在座的敬酒。敖丙拿不准是不是该同他一起做,也想一道站起来,却被哪吒示意先坐着。
“爹,娘,这些年……孩儿让你们受苦了。”
“傻小子,不必说这些。”李靖笑着,殷夫人则动情地抹着眼角。
哪吒又转向太乙真人,举起酒杯,夸张地一躬身:“多谢师父教导之恩,你少吃几个肘子啊!”
太乙一直在埋头猛造,此刻塞了一嘴,实在腾不出空来跟徒弟斗,只得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点头。
“大哥二哥,我总给家里惹事,多亏有你们为爹娘分忧。这杯是小弟敬你们的。”
木吒闻言摆出兄长的架势来,摸着下巴说道:“三弟懂事了,甚好,甚好。”金吒则是淡淡地勾起嘴角。
“你我兄弟,互相帮衬是应当的。”
敖丙看着哪吒一饮而尽,想到接下来应当由自己向诸位长辈敬酒了,连忙站起来,不料哪吒又倒满一盅,然后竟转向了他。
“敖丙。”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其他人停下来都注视着他们。哪吒把酒杯端到敖丙面前,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敖丙不知他要说些什么,心跳一时加快。
然而哪吒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吟吟地举杯望着他。
敖丙忽然明白了,他把杯盏放到唇边,余光里看到哪吒也仰头做出同样的举动。所有不能说出口、不必说出口的话,都随着美酒流入喉间,化为了这个夜晚的一阵微醺。
***
一屋子人边吃边聊,哪吒格外有兴致,将自己在外游历时遇到的一些趣事挑着讲给大家听,讲到精彩处,如说书人一般眉飞色舞,逗得殷夫人他们笑出声来。敖丙也会被问到一些关于龙宫的事,他一一作答,如实描述海底的世界,引得众人不时赞叹。
夜已深,灯油添了又添,哪吒拉着敖丙说要守岁,此时太乙真人已喝得满面通红,哪吒便去抢了他的杯子,调侃道:“你要是熬不住先睡过去,明早我们吃饭可不叫你了。”
“老子清醒的很!”太乙拿拂尘甩哪吒,“还不是因为你个混小子不听为师的话……嗝……愁得老子一路上饭都吃不下……”
哪吒简直不知该先反驳他哪一句。“你数数自己下巴都几层了,反倒赖我!”
“还敢讲!要是你好好按我说的做,也不至于前功尽——”
“时辰快到了,”金吒忽然站起来打断他们,“我去取些竹节和火盆来,就在庭前点爆竹听响吧。”
“我跟你一块儿去!”哪吒忙道,“待会小爷来负责点火!”
金吒却说:“你坐着多陪陪爹娘和师叔。敖丙,你随我去吧。”
敖丙略感意外,李府众人待他极好,一向不会主动劳他做事,但他抬头注意到金吒若无其事,便也不动声色地应允:“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其他几人并未察觉有异,金吒打开了房门,示意敖丙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廊下走去。
户外寒气袭人,漆黑的天穹上挂着几点星光,家中的仆役们也聚在自己的房中宴饮取乐,只偶尔能听到远处的犬吠声,偌大的府邸倒比平日更显空旷。走到一半,敖丙已经十分确定,金吒并不是要去取火盆等物。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在青年身后。借着屋檐下彩灯的光晕,他看见金吒的一只手始终握在腰间的短剑上,这让敖丙心头咯噔一下。
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穿过了花园,再往前就要到外院的偏门了。终于,金吒放慢了脚步。
“兄长,到底什么事,不妨有话直说。”
听到敖丙清脆的声线,金吒转过身,只见少年已与他拉开了距离,站在院中表情警觉,定定地望着他。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和太乙师伯刚到家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敖丙冷冷道,“一开始我怀疑是有人假扮,但哪吒和你们太熟悉,若真是如此,他也会发现的。我只能猜测是你们在瞒着什么。”
金吒不由苦笑。
“敖丙,你真聪明。聪明到我甚至想过,你在哪吒面前是不是装出来的。”
“父王教导过我,防人之心不可无。”敖丙双眉微蹙。“我只信哪吒。你虽是他的家人,但若心怀叵测,我也不得不防。”
青年被如此质疑,却并没有愤怒,反倒面露哀伤。敖丙看到他的手松开了那柄短剑,肩膀也仿佛脱力似的垂下来,金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慢慢走到一旁的秋千架边,疲惫地坐了下来。
“小时候,这秋千被三弟弄坏了好多次……如今倒是修好了,可我们都过了玩秋千的年纪。”李家长子带着复杂的感情环顾周遭,轻声道,“你看见那几棵梨树了吗,春天开花时雪白一团,漂亮得很。”
敖丙没作声,想起哪吒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管家养过一只老猫,也是哪吒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后来猫死了,他还特意把它埋在了这棵梨树下面。”金吒的语调越发低沉。“我们都知道哪吒其实是个好孩子,他从小到大平白的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些罪,他不应当……”
“发生什么了!”一阵寒意从敖丙的脚底升起来,他下意识上前两步,急迫地追问:“是不是哪吒身上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金吒只是悲伤地看着他,那视线穿透了他,让他头晕目眩。
“敖丙,你才是哪吒最大的一劫啊。”
敖丙拔脚就往回跑。他慌不择路,甚至忘了自己能飞。金吒没有追上来,他独自一人穿过黑夜中的一座座院坝,跨过一道道台阶,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混乱的喘气声。冰凉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胸膛,他不能理解,不能思考,唯一的念头是要回去,回到哪吒身边去。
就在他重新看到会客堂的灯光时,屋里传来了盘子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