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是一片退海之地。古时这里曾被东海淹没,历经千万年,大海逐渐退去,裸露出饱含盐碱的土地,有渔民在此栖居。这里是九河入海的要地,在天庭秩序奠定之前,一直饱受妖邪海寇的侵袭,故历来王室皆会派兵长期镇守此地。久而久之,不少军士在当地安家,此处也从原先的渔村码头变成了一座牢固的城池。
一路南归。当久违的海面出现在前方时,敖丙不禁心中雀跃。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东海了。虽然此处离龙宫尚有千里之远,可仍旧是同一片海,连天的波浪让他回想起家中的温暖和父王的脸庞。
父王之后再也未曾用海螺传音,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海螺在哪吒手里,又或者事务繁忙,错过了传音的潮期。敖丙斟酌着家信该怎么写,自己与哪吒如今已情定终身,可其中的波折,实在难以用寥寥字句叙述清楚。是不是还是当面告诉父王比较好呢?
师父如今不在龙宫,还得另写一封信再送到申家所在的山中去……
“总是麻烦海夜叉帮忙跑腿,实在是辛苦他了。”
听到敖丙如此说,哪吒不由得微笑。他很喜欢敖丙这一点。当初在龙宫的时候也是,敖丙对待下人从不摆架子,都是以礼相待。
“这个你放心,海夜叉在我们家好多年了,这些事都不用客气的,等他回来好好犒劳他一番便是。”
哪吒笑道:“我小时候因为怪力无穷,魔气又时常失控,根本找不到玩伴。海夜叉皮糙肉厚,就承担起了陪我玩的任务。那会子我跟他很亲近,经常骑在他脖子上在府里到处耍,把他折腾得苦不堪言……对了,这次回家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我小时候画的画儿,我把那时玩耍的样子都画下来了,我娘一直收着,说要留作纪念……”
从哪吒的点滴讲述中,敖丙拼凑着他母亲的形象,想象着她的音容笑貌。“你娘亲一定又细心又温柔。那你爹爹呢?他是不是也像我父王那样,总是很严肃?”
“我爹要是像你爹那样,整日一副威风凛凛的做派,那我肯定逆反心起,天天跟他作对!”哪吒模仿起龙王眉头紧皱的样子,惹得敖丙失笑。“其实我这个性子说不定是随了我娘,她做起事情说一不二,连爹也要让她三分。倒是我爹更沉稳些,总是在悄无声处默默地照顾人。”
“真的?”
“你见了就知道了。”关于家人的回忆让哪吒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当初在遇见我师父之前,爹娘也是四处寻访,想要治好我身上的‘病’。后来有一位道人给了我爹一座宝塔,告诉他若是我入魔作乱,便用那塔把我镇住。可是爹爹从来不曾使过它……”
两人就这样边行边聊。敖丙对哪吒一家的事很是好奇,总想多了解一些,东问西问的,离陈塘关越来越近,哪吒却变得越来越沉默。
终于,他们降落在海岸上。宽阔的河口处,青灰色的城垣映入眼帘。
“就是那里吧?”
敖丙默默把斗篷罩在头顶,将龙族的特征遮住。虽然他与人私奔上岸一事传播甚广,但绝大多数人应当还不知道对方是陈塘关的李哪吒,在他们可以光明正大昭告天下之前,最好还是先不要暴露。
他把自己身上整理好,转头就看见哪吒一言不发凝望着远处,似乎在发愣。
“你怎么了?”
“没什么。”被他一喊,哪吒才回过神来。“准备好了?那就进城吧。”说罢就迈着大步直挺挺地朝前,不像回家,倒像是要上战场一般。
“哪吒,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紧张呢?”
小龙又一次发挥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天赋,一语道破真相。黑发少年脊背一僵,无奈地承认道:
“是!小爷就是紧张!你要笑就笑吧。”
一扭脸,见敖丙脸上满是笑意,哪吒着恼:“你还真笑啊!”
“我又不是在嘲笑你,只是头一回看见你这样。”敖丙只当哪吒是近乡情怯,牵肠挂肚所致,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兄长既已告知家里,想必伯父伯母见了你只会高兴得很。别多想了。”
“我担心的不是家里。”
敖丙一愣,这才想起哪吒此前对于回乡总有难言的顾虑,看他的脸色难掩不安,便问:“要不咱们从空中直接飞回家,更快些。”
哪吒却似乎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似的:“不用。咱们就走着回去。”
***
这一日天气寒冷,出城的行人寥寥,两人的身影更加显眼。还没行至城门,迎面一个男孩走来,那男孩视线远远看见了哪吒,立刻露出了既惊愕又畏惧的表情,不等他们靠近,就一转身匆匆往城中跑去了。
“那是你认识的人吗?”敖丙扭头转向哪吒,却见哪吒眼中一瞬晃过苦涩,接着又恢复了淡漠。
“嗯。我想他是去报信的吧。”哪吒语带自嘲。“他要去告诉大家,我这个祸害又回来了。”
果然,等他们进了城,街巷上依旧是冷冷清清,仿佛人们都提前躲起来了。与他们打照面的百姓,要么面带惊慌地退到墙边,要么赶紧钻进屋里,就好像他俩是瘟神一样。敖丙感觉到有不少人在隔着窗缝窥视他和哪吒,窃窃私语着,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席卷而来,敖丙彻底明白了,为何哪吒在进城之前会那样彷徨。这么多年,难道哪吒一直是被众人这样对待的吗?
他想起哪吒曾说,要堂堂正正地回家,哪吒一定也寄望着被家乡重新接纳吧,可现实让他失望了。敖丙悄悄瞥向哪吒,哪吒似乎早有所料,只是若无其事地在众人的戒备和疏离中穿过,少年面无表情,可敖丙注意到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此时行至路口,恰好一个担着水桶的男人从旁边小巷里出来,和他们碰个正着。一抬头认出哪吒,那人吓得连水桶也不要了,把扁担往地上一扔,连滚带爬就跑了。
“等等!”
敖丙实在看不下去了,挺身追出几步,朝那人的背后叫道:“哪吒如今已经能够控制魔气,再不会伤人了!!”
那行人听见了他的呼唤,却更加惊慌,脚下一溜烟地往前跑。敖丙急了,他环视着四周冷冰冰的街道,忍不住提高声音:“哪吒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你们何必这么怕他……”
“行了,别说了。没用的。”
他的手被从后面轻轻握住了。
“可是——”敖丙难过地转过眼,发现哪吒倒是面露宽慰。
“你以为我爹娘没有同他们解释过吗?”二哥木吒回家之前也说,会把哪吒身上的变化广而告之,打消陈塘关百姓的疑虑。可现在看来收效甚微。“他们又不是你,整日跟在我身边。口说无凭,他们对我的成见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敖丙自然也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为哪吒委屈。看着小龙一副愤愤不平,要替自己与人理论的样子,哪吒倒是松快了不少,又觉得自己连累了敖丙也遭到冷遇,心头半是暖半是疼。
“有你懂我就足够了。其他人怎么样都不重要。”
***
他拉着敖丙继续朝前,又走了片刻,爬上一段坡,就见到了傍山而建的李府大门。门上挂着大红的灯笼,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守在门口,抄着袖子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