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两个哥哥名叫金吒、木吒,皆为阐教十二金仙弟子,分别拜入文殊和普贤门下,哪吒跟他们也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他知道两兄长品行端正,平日也不在玉虚宫受教,但经历这一路上的种种,此时此刻哪吒并不确定二人的来意。
要出去见他们吗?
犹豫之际,一旁的敖丙拉了拉他的袖子。“既然是你的哥哥,咱们何必躲起来?”
“不是我信不过他们,他们毕竟也是阐教中人,我只担心节外生枝。”
“没关系,若真与阐教相关,咱们早晚也要应对,现在能得到些消息反而是好的。”敖丙望着他,“哪吒,你的兄长既然亲自来找你,说不定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况且你也很久没有见过家里人了吧?”
见敖丙十分镇定,哪吒不由自主也放下心来,笑着捏了一下他的手。“好,那我们一起去。”
敖丙披上斗篷,遮住头顶的龙角。两人从白桦树下现身,重新飞回空中,哪吒长长地吹了声口哨,叫道:“大哥二哥,我在这儿呢!”
那两个青年看见了他们,立刻面露喜色,挥了挥手便飞快靠近来,然而还没到他们面前一丈远,哪吒就将火尖枪刷地一亮,指向他们胸前。
“对暗号!!”
暗号?不光是金吒和木吒,就连敖丙也愣住了。这是什么兄弟之间特有的打招呼方式吗?哪吒可从没跟他提起过。
就听哪吒说道:“小时候爹爹请学究来府里教你们读书,你们怂恿我在先生的茶杯里放了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半晌,木吒挠了挠头,开口道:
“呃,我记得好像是蝌蚪吧……那次咱们仨都被爹爹罚跪了。”
金吒用手扶着额头。“我可没掺和,都是你出的主意,结果害我跟着你俩一并挨罚。”
“大哥,明明你就是装作没看见而已,不是共犯又是什么……”木吒笑嘻嘻地看向他,“不过我那时本以为哪吒年纪小,爹爹不会追究来着,可惜他把我给供出来。”
哪吒垂下了火尖枪,没好气道:“活该!谁让你撺掇我去当出头鸟。”又笑着对敖丙解释,“我小时候爱闯祸,每回家里一出什么乱子,大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我。我二哥就是瞅准了这一点,叫我替他干坏事。”
“爹娘知道你体质特殊,故而对你反倒比对我们宽容一些。”木吒也笑,“再说了,我跟大哥但凡得了奖励,不论糕饼点心还是新鲜玩意儿,哪次没有分给你呀?”
敖丙不禁莞尔。原来这三兄弟小时候还有这么顽皮的趣事。哪吒对于回家的心结,看来并非来自家庭之内的压力,正因为他珍藏着与家人之间的点滴回忆,才使得后来的被迫远走变得格外苦涩。
几人一同降落到草地上,木吒又问,“怎么想起对暗号来了?”
“我怕万一你们俩是什么人冒充的,使了障眼法来蒙骗我们。”
“小心点儿是对的。”金吒点点头,又转向一旁的敖丙,抱拳行礼:“这位便是东海龙宫的太子殿下吧。”
敖丙比他们年纪小,却被如此尊称,忙不迭回礼道:“在下敖丙,见过二位兄长。”
金吒和木吒都笑眯眯地看着他。“哪吒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承蒙照顾了。”
“哪里……”敖丙有些局促,“其实,这一路上是哪吒照顾我比较多。”
“真的假的?”木吒睁大眼睛,“看不出啊,野小子也长大懂事了。”
哪吒叉起腰,“少瞧不起我,小爷惯会照顾人的……”
见他们兄弟三人如此亲密无间,敖丙也替哪吒感到高兴。几人在河畔坐下来,望着秋风下的草原,放松了心绪,哪吒也打开了话匣子。
“对了,你们是怎么找来的?是从海夜叉那里得了消息吗?”
“那倒不是。”金吒道:“你们之前路过乾元山金光洞,不是给太乙师伯留了封信吗?前两日我们正好去拜会师伯,他便把信里的事情都告诉我们了。”
“为啥你俩会去跟他碰头啊?”哪吒眼前浮现师父大腹便便的模样,“那胖子最近还好吧?他咋没跟你们一起来?”
“其实自打你离开陈塘关,我们俩和太乙师伯便一直在多方打听,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能帮你早日去除魔气。此番见面也是早就约好的,为的是彼此互通有无。”
哪吒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原以为这件事只有自己承担,想不到哥哥们和师父竟然都在为他四处奔走。他心中感动,低头拨弄着脚边的草叶。“都说过不用你们操心的……”
“师伯让你四处除恶扬善,消去九十九道劫数,如今消得如何了?”
“我不打算消掉它了,”哪吒自豪地把手一伸,包裹着魔气的火焰从他掌心蜿蜒而出。“如今魔气已被我驯服,再也不用担心它作乱了。”
“真的!怎么做到的!?”
两个哥哥惊得非同小可,全都凑上来仔细端详。哪吒由着他们研究,“嘿嘿,当然是因为小爷我有能耐,无师自通,再加上有敖丙助我……”
“三弟,你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吧?”金吒观察着哪吒,看上去仍有些不放心,木吒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消息,拍拍他的肩膀道:“这不是件大好事么!三弟再不用吃苦头了,旁人也无须再担惊受怕,岂不是两全其美?不过说起来,我也是头一回见到竟然有人能凭自己的意志操纵魔气。”
金吒也没有再多质疑,温声道:“爹娘一直在念叨说想你。如今你的难题已经解决,正好,今年冬天便安安心心地回家过年吧。”
哪吒一愣。
是啊,他都还没有想到这一层……此前海夜叉两次劝他,都被他拒绝,现在,似乎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只要一想到“陈塘关”三个字,他便涌起复杂的思绪,那是生养他的家乡,既有他牵挂的温暖,也会唤起他的苦痛辛酸。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留恋还是想要逃离,每每只觉得心里如同有一根牛皮筋,拉来扯去。
见哪吒没有马上回应,金吒又转向敖丙。“你若方便,不妨也一起来?家中定会好好招待你的。若是回东海,从陈塘关也方便些。”
“是啊,过年人多热闹,要是龙王也肯大驾光临那不是更好?”木吒笑道,“这样就可以趁此机会,把你们俩的事——”话没说完,金吒在后面敲他一记,小声道:“别自作主张!”
敖丙被如此盛情邀约,一时无措,下意识看向哪吒,却见哪吒也正目光炽热地看着他,已然下定了决心。
“敖丙,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我也想让爹娘见见你。”
哪吒声音不高,却是字字庄重,对面的两个哥哥不约而同露出了会意的笑容。敖丙心里甜丝丝的,又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之前哪吒私闯龙宫如同寻常串门,他也没觉出什么,现如今,换做是自己要去对方家里,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自己方才应对还得体吗?敖丙想起了头上不对称的龙角,忍不住拽了拽斗篷的帽沿。又想到他们三兄弟久别重逢,定然有不少家事想聊,于是匆匆站起来道:“前面有牧民的聚落,我先去问问看,能否让咱们借宿几晚。”说罢便转身跑开了。
哪吒抬手想喊住他,却被俩哥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
“你呀,没看出人家害羞了吗?”金吒掐着他,“你要懂得循序渐进,知道么?别总是急吼吼的,万一惹得人不快,就适得其反了。”
木吒却说:“大哥,我觉得三弟就这样挺好的,那位龙太子瞧着是个温和守礼的,说不定就吃咱家老三横冲直撞这一套——”
“你别瞎出主意!三弟,你少听老二的,他这个狗头军师就知道拿你找乐子。”
“哪吒,大哥的话才是听一耳朵就好,他凡事老是想太多……”
哪吒被他俩挤在中间左右开弓,无奈道:“你们两个到底来找我干什么啊?”
“你一直不肯回家,爹娘不放心,早就想让我们来看看你了。加上你如今又与东海龙宫的三太子闹出传闻,我们自然也要亲眼看看那敖丙是何等人物,品性如何,对你是否真心?”金吒正色道,“听太乙师伯说,他那个师弟申公豹一向阴沉,在同门之中口碑可不算好,说不定你搅合到他们的局中,尚不自知。”
“是啊,你小子向来一根筋,万一被蒙骗了,岂不坏事?”木吒也跟着点头。
哪吒收敛了笑意。“大哥二哥,你们可别说敖丙的坏话,否则就算你们是我亲哥,我也会翻脸的。”
他从两人手里挣脱出来,看兄长们面露惊奇,又叹气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又不是小屁孩儿了,这点识人之明小爷还是有的!况且我与敖丙发过重誓,彼此一心,你们见他就如见我,切莫再提那些猜疑了。”
原本生人勿近的自家弟弟,如今竟这样将另一个人护在心尖上,金吒和木吒都不由感慨,真是一物降一物,那敖丙好生厉害。
木吒笑着拍了下哪吒的后背,朝金吒眨眼道:“大哥,来之前我就说嘛,人家两个正如胶似漆,你在这儿讲些大道理,不是自讨没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