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的脸有些热。
他想说点什么，可还没说出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临仙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把沈复护在身后，转过身面向院门。那股从温柔到锋利的转变，快得像一柄剑骤然出鞘。
“师尊，你别动，我出去看看。”
“好……”沈复握紧他的手，“你小心一些。”
“放心吧。”
院门外，一个魔兵踉跄着跪在院门封印前。他脸色惨白，满身是汗，“尊上不好了！仙门——仙门打过来了！”
陆临仙的眉头皱起，“说清楚。”
“关、关念山！”那魔兵的声音都在抖，“他带着仙门十二宗的人，已经破了三道防线！快杀进来了！”
陆临仙沉默了一息，随即回到院内。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沈复连跟着也有些紧张。
“没什么事，”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我去去就回。”
“等我。”他说，“不要自己一个人乱走。”
沈复点点头，“好。”他说，“我等你。”
***
玉珏这辈子没这么疯过，他和裴星河是偷着进来的。
仙门联军正面强攻，吸引了魔兵主力，连陆临仙也被吸引了过去。而他俩揣着拂世道观的“隐虚珠”，偷偷潜入魔宫深处，把人救出来。
人是哪个？沈复。
或者说，月华君，他师叔。
“你说什么？！”他一把揪住传讯弟子的衣领，“我师叔还活着？！”
那弟子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都憋红了：“是、是念山长老亲口说的！”
玉珏松开手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走。”他对裴星河说，声音发紧，“现在就走。”裴星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破界秘宝隐虚珠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符，据说能用三次，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就这一次。”他说，“进去之后，不管找没找到人，一炷香之内必须出来。不然秘宝失效，你们就危险了。”
两人一路疾行，绕过几道禁制，几重殿宇，然后停在了一处小院。在魔宫深处这片阴森可怖的地方，竟然有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篱笆围着，里面种着几棵梨树，枝头开着稀稀拉拉的花。
玉珏愣住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和裴星河对视一眼，悄悄靠近。
窗棂上歪歪扭扭贴着两个喜字。一边高一边低，丑得要命。
院中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两只空酒杯，一对燃了大半的红烛。
红烛，酒杯，喜字……
纳尼？成亲啊！！我这是误入新婚现场了？！玉珏的三观开始出现裂痕。
脑子还没转过来，目光已经越过那些东西落在院中那个人身上，那个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穿着一身红衣。
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师叔！”他的声音都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们是谁？！”
沈复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满是惊惶和戒备。
玉珏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师叔不认得他了。
“前辈……您……”裴星河欲言又止道。
“师叔……”玉珏的声音抖得厉害，“是我，玉珏啊！你、你再看看我？”
“玉……珏？”
玉珏的眼睛猛地亮了。
“对对对！是我！你想起来了？！”
沈复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可眉头越皱越紧，也只有一片茫然。
“不记得。”
玉珏的笑容僵在脸上。
裴星河上前一步，拦住想要继续往前凑的玉珏。他看着沈复，目光沉静，声音也放得很轻：
“前辈，我们是来救你的。仙门联军已经打进来了，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先跟我们走好吗？”
沈复眨了眨眼，“救？”他说，“为什么要救？”
裴星河一愣，两人对视一眼，当机立断：算了，不认得也得走。
“前辈，得罪了。”裴星河沉声道。
他上前一步抓住沈复的手臂。玉珏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上前抓住另一边。
“你们干什么——！”沈复挣了一下，“放开我！”
两人架着他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沈复现在的身体太弱了，连挣脱两个凡人的桎梏都费劲，别说挣开两个化神的修士，只能被他们拖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放开！”他又挣了一下，声音慌乱。
玉珏的牙咬得死紧，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骂出来。他们跑出院门，穿过廊道，绕过几道禁制。隐虚珠在他们腰间发烫，提醒着时间正在流逝。
远处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术法的灵光时不时在天边炸开，把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沈复还在挣，挣不动就用脚踢，身子往后坠。
“放开——！”他的声音都劈了，“你们到底是谁——！”
玉珏忍无可忍。
他松开手，转身一掌劈在沈复后颈。沈复的身体软下去，被裴星河一把扶住。
“……”裴星河看了他一眼。
玉珏没说话，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沈复从裴星河手里接过来，背在身上。
“走。”两人继续跑。
可刚跑出几十丈，裴星河猛地停住了。
“怎么了？”玉珏问。
裴星河盯着前方，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它横在前方，封死了所有去路。
结界。
玉珏的心沉了下去。
他把沈复放下来，试探着用他的指尖去触碰结界，只是指尖刚触到那层屏障，一道刺目的光猛地炸开！
他抱着沈复整个人被弹了出去，踉跄几步才站稳。
“出不去。”裴星河下结论，“这里被下了特殊的结界，看样子是专门为了封住前辈的。”
“强行破开呢？”
“会被发现。”裴星河说，“一旦被发现，陆临仙会马上赶回来。”
玉珏沉默了。裴星河说得对。那个疯子要是知道他们想带走师叔，会做出什么事，他想都不敢想。
可难道就这样放弃？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好不容易……
“唔……”
一声极轻的呢喃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复的眉头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依旧茫然地睁着，望着他们这个方向，对不上焦距。
玉珏的心猛地揪紧，忽然愣住了。
沈复眨了眨眼，然后他撑着地面自己坐了起来。
玉珏张了张嘴。
沈复没有看他。
“前辈……？”玉珏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复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朝着那道结界的方向轻轻一指。一道极淡的金光从他指尖亮起，没入那层透明的屏障之中。
“出不去。”他说。
“这结界与他的神魂相连。”沈复继续说，“强行破开他会知道的。”
玉珏和裴星河对视一眼
“前辈……你想起来了？”
沈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玉珏，你过来。”
……
玉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沈复已经重新靠回身后的石壁。
“去吧。”他说，“别管我了。”
“师叔——！”
“我要留在这。”沈复打断他，“他说让我等他，我就等他。”
他顿了顿，“骗我也好，假话也好。”他说，“我答应了。”
玉珏的眼眶红了。他想想骂人，想质问，想把他扛起来强行带走。
“走吧。”沈复又说了一遍，“时间不多了。”
远处，厮杀声越来越近。
裴星河上前一步，抓住玉珏的手臂：“走。”
玉珏挣了一下。
“走！”裴星河的声音沉下去，“前辈说的对，我们留下也没用。先回去，把话带到！”
玉珏死死盯着沈复，然后猛地转身。
“师叔！”
“你等着！我一定想办法——！”
***
战火映红了半边天。
魔宫的殿宇在剑光中坍塌，碎石飞溅，烟尘漫天。
术法的灵光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惨叫声、厮杀声、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
魔兵溃败。
节节败退。
他的左肩有一道贯穿伤，深可见骨，血流了一地，右肋下方也被斩蜚剑划开一道口子。
关念山。
不愧是天命之子，天道加持下，下手就是狠。
陆临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肉淋漓，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