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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金锁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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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摇曳,借着那微弱的光亮,云舒终于清晰地看清了他的脸——他年少相交、生死与共的挚友,如今权倾天下的帝王。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挣扎。眼下的青黑显示着他近日的疲惫,紧抿的嘴唇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看到云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琢玉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你……你为何不接受赐婚?”

为什么?云舒在心里苦笑。这些年来,多少媒人踏破门槛,多少世家贵女对他暗送秋波,可他心里早已住进了一个不可能的人。那个在梅树下与他饮酒舞剑的少年,那个在危难时刻为他挡下狼的挚友,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可这话,在如今的身份悬殊下,在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岁月和鸿沟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大逆不道。

太晚了,你问得太晚了。若是早在你登基之前,若是早在那些流言蜚语四起之前,或许还有可能。可现在,你是君,我是臣,这注定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以,他只能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符合他忠臣良将身份的回答:“不想耽误了公主。”

“你在撒谎。”琢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云舒。他像云舒了解他一样了解云舒,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们之间太熟悉了,熟悉到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太晚了,云舒在心里重复着。可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却在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二人的深夜,蠢蠢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压下去,然后,用一种近乎平静语气说道:“因为臣……有龙阳之好。”

他说出来了。将这个秘密摊开在了他最在意的人面前。他甚至不敢去看琢玉的表情,只是垂着眼眸,盯着地面自己那道模糊的影子。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响亮,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预想中的惊诧、厌恶、或者怜悯都没有到来。

琢玉只是沉默着紧绷着脸,火光在眼底跳动,却一言不发。

这反应出乎云舒的意料,让他更加无所适从,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镇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打破这个局面,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那些将士。

他想起了马球赛,想起了那个他本不打算使用的愿望。或许,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远离京城,远离他,回到那片能让他找回自己的广阔天地。在漠北的黄沙与风雪中,或许他能渐渐淡忘这份不该有的情愫,重新做回那个只知保家卫国的将军。

云舒再次深吸一口气,趁着这个机会,说出了近日他心中最焦虑,也最决绝的决定:“臣在马球塞上夺得头筹,陛下不是许了臣一个愿望吗?”

琢玉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好一会才回神,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得更明显了,他整个人都是鲜活的,像是流动的冰。

云舒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臣想要回漠北。”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轻响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室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角落里的宫灯还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琢玉猛地抬起头,他死死地盯着云舒,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他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就只想要和我说这个吗?”

那一瞬间,云舒看见琢玉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双总是映着江山万里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倒影,却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想开口,想说不是的,他想说的太多了,想问他当年梅树下许下的诺言是否还记得,想问他为何登基后渐渐疏远,想问他今夜为何独自召见,想问他是否也曾有过片刻的心动。但这些话全都哽在喉头,化作冰冷的君臣之礼。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平静得可怕,“臣只求此愿。”

琢玉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而苍凉,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脆弱。他缓缓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云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好。”良久,他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比刚才的颤抖更让人心寒,“朕准了。”

之后的场景像走马观花一样掠过,等到云舒又能重新掌握自己身体的时候,已经是又到塞北了。

天子下令,让他长驻塞北,非得诏不回京。

那天他是如何回琢玉的,琢玉又是什么反应,他都记不得了。

如同那场战役,消失在记忆里。

或许不是记不得,而是不敢记得。有些回忆太过锋利,每每触及便是鲜血淋漓,不如将其磨平,直至模糊。

漠北的风一如既往地凛冽,卷着黄沙扑面而来。云舒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干燥气息灌满胸腔,带着青草与尘土的味道。这里的天比京城高远,云比京城疏朗,连月色都格外清澈,像是能洗净灵魂中的一切污浊。

他重新穿上戎装,骑着战马巡视边境。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见到他,无不肃然起敬,整齐划一地行礼。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他们都是好儿郎,为了保家卫国远离故土,将青春与热血洒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可他们敬他,却也怕他。云舒能感觉到那种距离,他是统帅,是传奇,是那个以少胜多、击退匈奴三十里的云将军,而不是可以一起喝酒谈心的普通人。偶尔他试图与将士们亲近,说些轻松的话题,却总见他们更加紧张,连回答都变得结巴。久而久之,他便也放弃了。

日子也只能这样过下去。

许谌在第三年的时候也被贬来了,不知道一个文官是怎么过来的。他不说,云舒也不会去问。

不过从此之后的文书终于有人代笔了,那些冠冕堂皇,满是敬语的话,就只有云舒会,他写信早写烦了。

许谌的到来确实帮了云舒大忙。那些繁琐的军报、奏折、与各方的文书往来,终于有了合适的人打理。许谌文采斐然,下笔如行云流水,既不失礼数,又简洁明了。

偶尔,云舒会站在许谌身后,看他书写奏折。当写到“陛下圣鉴”四字时,许谌的笔尖总会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稍稍晕开。云舒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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