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横随声望去,一拍脑门,低声骂了一句粗话,先是向云舒讪讪地笑了笑,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转身,几乎是半推半搂地,将那少年迅速带离了书房。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廊转角那过于贴近的动作,云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眼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层不同寻常的关系。竟然是……这种吗?
然而,除了这片刻的讶异,他心中竟再无半分波澜,没有鄙夷,也没有猎奇,仿佛这只是世间再平常不过的一种存在。他低头吹开浮沫,啜了一口微烫的茶,等待孙横返回。
果然,不过片刻,孙横独自一人回来了,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云舒。他挠了挠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云舒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你们……是这般关系,记得待人好些,莫要辜负。”他话语顿了顿,补充道,“寻个时机,安稳下来,带回家去也好。”
孙横扣脑门的动作瞬间僵住,怔怔地望着云舒,嘴巴微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云舒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摇了摇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流动,“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等古板苛刻、不近人情的将军吗?”
“也……也不是,”孙横有些语无伦次,黝黑的脸庞涨得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就是……将军您……我们也从未见您对谁……”
云舒知道他想说什么。军中皆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他位高权重,却多年不近女色,更无任何风流韵事,久而久之,营中便有些暗地里的流言,揣测他是否身有隐疾,或是心有所属却求而不得。这流言一度甚嚣尘上,甚至传到了他本人耳中。
当时他勃然作怒,严厉呵斥了传播流言者。为了平息议论,他甚至特意去找了一位西域来的胡人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共度一夜。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夜,他只是在那个充斥着异域香气的房间里,合衣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睡了一觉,天明时分,留下丰厚的银钱,并嘱咐那女子严守秘密。此后,他与那女子便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贸易关系,每隔一段时间便去做做样子,流言这才渐渐平息下去。
此刻,看着孙横那副既惶恐又想为自己辩解的模样,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念头忽然涌上云舒心头。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丢下一颗惊天霹雳:
“其实,我也好男色。”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云舒好整以暇地撑着下颌,仔细观察着亲兵的脸色。
果然,不出他所料。孙横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急切:“将军!不可啊!您……您是老将军留下的唯一血脉,云家一门忠烈,还指望您延续香火,光耀门楣!您万万不可……不可行差踏错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是云舒身后那无形的、名为家族与责任的弦,充满了决绝的劝阻意味,不准他在这条看似歧路的方向上后退半步,亦或是前进一步。
他无路可退。
一丝极淡的苦涩在心底蔓延开,但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轻笑一声,那笑声打破了室内凝重的气氛,带着几分戏谑:“逗你的,瞧把你吓的。快起来吧,地上凉。”
说着,他随手拿起另一个杯子,斟了一杯热茶,推到桌案对面。孙横似乎还未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依言站起身,腿脚竟有些发软,微微颤抖着。
云舒没有起身去扶,只将自己杯中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那茶水带着一股涩意从喉头滚落,一路烫到胃里,并不舒服,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再呆在这间被暖香和无形压力填满的书房。随意安抚了孙横几句,他便起身,披上那件玄色的大氅,按照原定的计划,出门去找许谌。
冬夜的街道冷清而肃杀。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大多早早关门,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火,在冰冷的夜色中透出几点昏黄朦胧的光晕。云舒拢了拢大氅,踏着积雪,朝着许谌任职的那个清冷衙门走去。
那地方果然如预料中一般忙碌,却透着一股人手不足的凄凉。院子里只有几个小吏抱着文书匆匆跑过,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云舒一路进去,竟是畅通无阻。问了好几个人,才在角落一间值房里找到许谌。
只见那人几乎被埋没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之后,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笔杆在他手中飞快地移动,在灯下几乎晃出了虚影,桌角的灯盏里,灯油已下去大半。看着好友这般辛苦模样,云舒心中那点因方才之事带来的郁气散了些,反而生出了几分顽意。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溜到许谌身后,趁着他抬手去取另一份文书的空档,猛地一拍他的肩膀。
“哇啊!”许谌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笔脱手掉落,在桌上溅开一小团墨渍。他惊魂未定地回头,对上云舒满是笑意的眼睛。
“原来是云舒啊!”许谌看清来人,松了一口气,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书卷气的脸上,惊愕过后便只剩下无奈的好脾气。他一边小声抱怨着“吓死我了”,一边耐心地去收拾桌上的狼藉,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鼓起,带着点被捉弄后的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