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睿,这里。”
祝颖在那棵开满花的老槐树下冲她招手。
她们的高中校园里曾有一株上了年纪的槐树,风一吹,就扑簌簌落了一地香雪。
不过高二那年这株老树就因为过高的枝桠接触到了电线,存在安全隐患,而被学校狠狠修理了一番,光秃秃的,再无风景。
这个场景应该只存在于我的回忆。
祈睿心想。
但是叫她的是祝颖,她还是回以注视。
祝颖问:“你的记忆恢复得怎么样了?”
记忆里的人不会这么问,所以她现在应该是在梦里。
祈睿再次做下了判断。
不过即便是在梦里,她也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还是之前那个样子,没有想起太多细节。”
梦里的祝颖主动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没关系,我带你想起来。”
被贸然牵起的手有着温暖真实的触感,祈睿错愕一瞬,险些收回手来。
说实在的,这有点儿诡异。明明眼前人如此真实,她却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祝颖。
她和现实里的祝颖不太一样,平常祝颖谈及过去的时候,总是有些微妙的不自在,祈睿猜测,这大概是因为那些没能履行的约定。谁让祝颖的羞耻心过强,即便不在脸上表现出来,一些过多的小动作也会暴露她面对这些往事时的无所适从。
而且,比起过去,祝颖似乎更愿意谈论未来。
难道这是她想象中的祝颖?存在于记忆、或者潜意识里的旧友?
不过,既然现在是在梦里,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
望着眼前这位好心的旧友,祈睿忽然起了好奇——自己潜意识里的祝颖是什么样子?
或者说,我希望祝颖是什么样子的?
旧友没有说起什么,她只是指了指树,像一个合格的向导:“你还记得这树吗?”
“记得。”祈睿还真想起来了有关于它的记忆,“高一刚开学那时候军训的空隙,我跟你说我会爬树,当时看上的就是这棵树吧?”
“是,当时你说你要跟我展示爬树技巧,特地物色了这棵树,说它好爬。”祝颖说,“然后还没上树就被来巡查的老师发现了。”
祈睿笑了起来:“我想起来了,那老师人还挺幽默,她说见过在小树林拉手的小情侣,没见过在小树林拉着手一起学上树的。”
祝颖:“你现在还想爬吗?”
“爬上去干什么?”祈睿反问。
爬树的乐趣,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何况这是梦里,爬树也没什么意义。
但是祝颖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过身去,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那棵树。
“小心——”祈睿下意识伸出手。
可是,安然无恙的祝颖站在树梢间,也向她伸出了手:
“上来瞧瞧,学校里的好多地方,咱们都还没去过呢。”
“……好。”
祈睿鬼使神差地牵住了那只手,轻身一跃,不知怎么就成功跳上了树。
站得高看得远,两人窝在树上,看远处朝阳的晖光染红天际,城市开始苏醒,近处校门打开,学生们哄闹着飞快涌入。
不过一会儿,早读的声音响起。
“你要去咱们当时的教室看看吗?”祝颖说着,突然笑了笑,向教学楼一指,“听,那是你。你在背单词。”
“?你听力这么好的吗?怎么能听出来是我?”
祈睿随着她的手指望去,远处的教室忽然放大,学子们书声琅琅,也有年少的祈睿的一份儿。
“你背单词的语速很快,别人读一个单词的时间你能重复三遍,在一堆人里特别突出。”祝颖笑道,“我那时候特别怕你背单词的时候喘不过气儿。”
“你在哪里呢?”祈睿问,“咱们不是同桌来着。”
“后来调座位了,我在第三排那个角落,我读书的声音小,你听不见。”
祈睿侧耳:“不,我好像听见了。”
这是很混乱的读书声,所有人都是面目模糊的,可祈睿就是听见了。
她想起来了,祝颖总是和她相反,她语气慢悠悠的,总是小声却抑扬顿挫地读诗背诗,并不起眼,但是祈睿一下子就能认出她来。
于是年少的祝颖也渐渐轮廓清晰起来。
读得有些疲乏,她拿出水杯,小喝一口,却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去。
教室里的祈睿也默契地抬头。
读书声停下,两个少年人相视一笑。
故事的距离缩短至课桌与课桌之间。
日光扫过窗沿,坐在窗边的祈睿想要拉上窗帘,可她想了想,又停了手,从桌洞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放在阳光下试探着转了转。
教室内侧的祝颖摊手,一个亮晃晃的光斑落在她掌心。
她作势要抓,那光斑又轻巧一跳,不见了。
光的媒介是一只顶着小镜子的漂亮圆珠笔,学生的乐趣往往在此——文具、粉笔、折纸,当然,最重要的是伙伴。
小镜子反转几下,它的主人又掏出来一只千纸鹤,试着把它放在光里,然后制造一道大小合适的漂亮剪影,传递给教室另一边的某个人。
置身事外的祈睿牙酸地发出评论:“真幼稚。”
“当时你就是那么幼稚。”身旁的祝颖说。
我干嘛要这么幼稚。祈睿心想。
“叮铃铃——”
面目模糊的老师登上讲台,学生们快速坐好,千纸鹤的剪影也不见踪迹。
“还想去哪里看看?”祝颖问。
祈睿说:“哪里都行,那时的咱们一般都在哪里玩?”
“在冬天起雾的窗玻璃上画画,在夏天摆弄教室窗台上的多肉,在楼梯上比谁跳得远、在晚自习一起玩五子棋,或者看恐怖小说……”
祝颖掰着手指头细数,她的语气不紧不慢,过去在她的叙述下流成一道潺潺的河。
于是场景切换,满是雾气的窗玻璃,教室一角的绿植,楼梯里打闹的少年人,画在草稿纸上的简易棋盘,还有各种流行在学生中间的漫画和小说。
两个人阅读的速度差不多,只不过读书的表情大相径庭。
看着年少的祝颖半眯着眼不敢看的忐忑神态,祈睿终于忍不住发出异议:
“恐怖小说,那时的你看到一半就会跑吧?”
她想问的是对方明明会害怕,为什么还要看,可是对方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所以你建议我们晚自习看,因为那样我就跑不了了,连叫也不敢叫。”
“……我以前这么缺德吗。”
祈睿终于正视了一眼自己年少时期的恶劣性格。
“还好。”祝颖的回答中规中矩,“你对别人,一般不会这么缺德。”
“那我为什么只对你缺德?难道你是不一般的人——”
祈睿下意识地想要调侃些什么,可有些话即便是在梦里说出来,好像也太过大胆了。
梦里的祝颖倒是显得很平静:“我倒是希望我是你心中那个不一般的人呢。”
这是梦。
这是梦。
祈睿在心中重复。
这能代表什么呢,不过是她心底的潜意识被眼前这个梦中的意象一语道破了而已。
祝颖就是不一般的。
可真正该听见这句话的人并不在场,这一切不过是她在自言自语而已。
身旁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她微妙的情绪变化,又说:“教室没什么好玩的,你想去别的地方看一看吗?操场、体育馆,还是食堂?”
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向导,挥一挥手,记忆里的画面就来到了操场。
运动会进行曲的声音震天响,操场上人山人海,应该是运动会的场景。
祈睿放眼望去,又一眼看见了她们。
她们坐在观众席,毫无遮挡的阳光太过刺目,于是少年祈睿歪着身子,倚在祝颖身边,坐没坐相,好像马上就要倒在她膝上。而祝颖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课外书,拉低了帽沿,也垂着眼睛,昏昏欲睡。
但她没有睡,因为作为运动员的祈睿再过一会儿就要上场了。
祈睿又想起来了:
“那年我报了接力赛。”
“对,那时候我给你加油。”身旁的祝颖说。
运动员上场,多余的校服披在了祝颖的身上。
她下了观众席,站在操场中央,选择了距离祈睿最近的一个观看点,而后,比赛开始,她在跑过去的运动员们的余光中,成为被甩至身后的一粒流星。
比赛结束,祈睿向那一粒流星走去。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哪怕她淹没在人海里,你也能一眼看见她。不管是凭借直觉,还是凭借习惯。
“肯定是我们这一队赢了吧?”
“那当然,有你在呢。”
过于明显的偏心赢得了外人的起哄,祈睿恍惚听见了周遭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回头一看,操场的另一边确实是在起哄,不过被起哄的对象不是她们,而是另一对小情侣。
面目模糊的男女似乎因为单独走在一起而受到了格外的瞩目,好友们发出了不怀好意的起哄。
祈睿以前就不明白这种起哄为何出现,究竟是因为两人走在一起?还是因为这只是发生在异性之间?
如果只是走得近就算暧昧的话,那她和祝颖不也——
等一等。
她怎么也被绕进去了,这毫无逻辑的思考,果然是梦。
记忆翻过一页,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云层之上混沌不堪,运动会的热闹消失殆尽,风声四起,闷雷隐隐,校园被一片闷热的潮湿笼盖。
身旁的祝颖撑开一柄伞:“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