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没想到我妈出来接了个电话,正巧便撞见了我一头栽倒何曙怀里。
这真的纯属意外啊!
何曙不是听出来我与他相隔不远了么,然后我觉得也没必要掩耳盗铃,于是就故意将脚步放重了一点,走得有些气势雄大。
但随后,意外出现了——
我曾经相亲相爱难舍难分的“腿”,和我的真腿头首分离。
清冷义肢:别管我,我要离家出走。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重心不稳,我负隅顽抗地单脚跳了疾步,却被他接住,猝不及防地摔进他宽大的怀抱里,被他周身好闻的皂荚香包裹着。
他纤长的睫毛阴影覆盖在眼下,唇角翘起。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而后……
而后我妈举着手机从饭店门口出来:“喂,向总……”
她看向我们这边。
话音忽顿。
我妈:“……”
何曙:“……”
我:“……”
六目……哦不,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女人危险的警告气息四散开来。
不是,妈、妈!你听我解释,真不是那样!!!
我的假肢在风中萧瑟,我整个人在何曙双臂间“洒脱”。
不过两三秒,我妈扭开头,转身去了一边接电话。
我心想,完了,彻底完了。
夏经理又要找我谈话了。
公司里的同事对我妈就是一口一个“夏经理”,待到她找我训话时,那时她真的才是“吓惊你”。
“有没有摔到哪里?”
何曙在我头顶上缓缓开口,他的呼吸声很轻,在寂静中显得极其不可忽视。
我现在真的很想找个缝钻进地里,我无语道:“没事……”
我妈不过几十秒就接完电话,径直朝我这边走来,把我留在原地的假肢拖过来,重新架在我的腿上。
“谢谢妈。”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穿好。”
我妈答应了!!!那就证明我妈暂时还没有像斩了我炖汤喝的想法。
我慌慌忙忙地从何曙身上挪开,转躲到我妈身后去,谁料他眼睫一垂,做出一副乖孩子的模样说:“阿姨好。”
他这幅随机应变的样子真是惊呆了我!前一秒他还十分欠揍地笑着,后一秒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高明,在我妈这里刷好感,实在是高明啊。
夏经理职业性笑着说:“你也好。你就是何曙吧?我听我们家卿今提到过你。”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真不愧是我妈,我就才和她提过几次何曙。
“是。阿姨您是来这吃饭的么?”
“嗯,何同学你吃过了没?”
这俩人谈话真客套,我心里不由感叹。
何同学礼貌微笑,微微颔首:“我吃过了,这会儿出来散步。那阿姨你们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
女人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又将他打量了一番:“你这……出行方便么?”
“没关系的,如果每天都不运动,对身体不好。”他笑了一下,莫名让人感觉这个笑很刺眼,“阿姨再见,卿今,明天见。”
草!怎么看他这样子好可怜!!!叫什么卿今,叫叫叫,叫个屁!
他一个瞎子晚上出来瞎晃悠什么?在家好好待着刷牙洗脸早睡早起不好吗!真是……
我跃跃欲试想去送他,但是念及我妈还在旁边,我只好愣愣地在原地,盯着他那缓慢的步伐,和那孤单的背影。
这时,我妈低头思索一番,叫住在路灯下走得很慢很慢、很孤独的何曙:“同学,让卿今送你一下吧。”
我清了清嗓子,随后故作艰涩地开口:“……妈。”
我依旧看不清我妈的表情,她若无其事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去送送人家,完事儿电联。”
言简意赅,毫不拖沓,我就知道,我妈的悲悯情怀要让她这个瘸子儿子去成全。
今天其实有点奇怪。我应付完我妈,几步走到何曙身边,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平时我应该会觉得我妈很残忍,让我这个瘸腿儿的亲儿子去送人,实在是有些为难,但是今天,我怎么会突然觉得有些小人得志的感觉,甚至还有些隐隐的雀跃。
我起初没有把手给他,落后他几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少年人身姿挺拔,肩膀宽阔,已经初具成年男性的身形。
假如他不是个瞎子,他一定是一个在普通高中里很讨人喜欢的少年吧。
到后来,我问他住哪儿,他报了地名,将手伸向我,就像平日上课一样,习以为常、心安理得地牵住我的手心。
穿过巷道,走上大街。
因为他看不见,所以毫不在意人来人往异样的目光。
我也无视掉他人的目光,仿佛我们都默许那微妙的暧昧在相贴的手心中传递交换。
之前没来过何曙家,何曙家住在一个很窄、很脏的筒子楼巷子里。
四周都是水泥房,巷口的灯忽明忽暗,一栋栋旧的染上了灰色的霉斑,像一个个佝偻的老人蜷缩在城市的角落。
楼道下的垃圾堆得很高,夏天的温度太高,空气中弥漫着垃圾难闻的味道。
我明显感觉到何曙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着导盲杖的手无意识的紧缩,手背的青筋凸显。
我在他开口前抢先开口:“你自己能上去吧?”
他哑然失笑,明明还端着一副乖孩子的模样,却乖张的来上一句:“我要是说上不去,你能再送我一程么?”
那声音轻轻的,黏糊糊的,灌得人心肠痒丝丝的。
我心一横,从唇缝中咬牙切齿道:“我能送你上天堂你去不去?”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动了动,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似是温顺地说:“不能吧,我觉得我要是上了天堂,你怎么办?你不要我陪你么。”
我他妈几时要你陪?!
何曙的长相真是太有欺骗性了!在别人眼里,他淡笑时是个“乖孩子”,在我这儿他一笑就是酿着一肚子坏水的臭瞎子。
看看看!我说完这句话了他就低下脑袋,那可怜巴巴的样!
显得我他妈十恶不赦,像是欺负他了似的。
“……”
“滚……”我道。
“那你路上小心。”他松开我的手,“不要再把腿甩掉了。”
在我准备动手杀人之前,他转身说:“晚安。”
我看着他缓慢挪步到筒子楼的背影,咬牙切齿说:“滚回去睡你的觉吧,晚安!”
-
不出我所料,一回家我妈往沙发上一靠,叫住正准备回房的我:“卿今你过来。”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来了……”
女人慧深莫测的表情盯得我毛骨悚然,我妈拍了拍沙发靠她身边的位置,说:“你坐。”
我带着忐忑走了过去。
“爸妈平时工作上忙,对你身体上很上心,但别的什么我们也没来得及关照。”
夏经理说的心平气和,“别的什么”不言自明。
“何曙和你……”她叹息一声,“妈都看出来了。”
妈???你看出来啥了?啥被你看出来了?
我今天真的是,本来在理发店就闹了一出,后来我不小心撞进何曙怀里了把这回事儿越描越黑,现在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抿着唇,并不着急辩解。
我其实也是想看看我妈的态度。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有那么一天呢?我至今还没有喜欢过女孩,更没有心思关照别人是否对我有意见。
都怪何曙那臭瞎子,每天都黏在我旁边……
“妈妈也不是觉得两个男孩子在一起会怎样怎样,”夏经理话音稍顿,“因为社会上这些人很多很多,妈妈也能感觉到这些人受到很多异样的目光,会有很大的压力。妈妈不是怕别的,是怕我和你爸爸不一定能帮你担负,你最终还是会吃苦。”
我妈平时并没有这么平和,多数时候她是“夏经理”,她这个女强人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了,在外会时常忘记,她有一个家庭,在这个家庭她充当温柔、伟大、坚韧的母亲角色。
太感动了,感动得我鼻头隐隐发酸。
“我这辈子生下你没有别的想法,就希望你开心,我生下你我就得对你的生命负责。”妈妈轻声说,“你快乐长大,怎么长都是你的事,你爸妈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不要受到外界的影响,这才是令爸爸妈妈骄傲的男子汉。”
我动了动嘴唇,不知怎的便答道:“谢谢妈。”
她点了点头,冲我扬扬下巴:“去洗漱睡觉吧。”
随后她又突然转变成了夏经理模式,语气冰冷:“明天早上你再敢赖床,我给你整个削块炖汤。”
哦,善变的我妈。
今晚一夜无梦,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起了个早床。
起来得早我便乘坐校车去了学校,距离校门大概还有两百米时,我看到何曙正拄着导盲杖在盲道上缓步前行,周围没什么人,他一个人走略显孤独。
所幸校车在校门口就停了,我多走两步就可以来个对同学的乐于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