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有改过之心的人,不紧紧只有一个成婚生孩子的选择。”
“当女太医就好了,当兵?你没听过穷文富武吗?”牛重说着都觉自己火气能够燃烧理智了:“你自己也是从小开始练,才有今日身轻如燕?你让一个个从前娇生惯养的当士兵?”
“当女太医,起码她们还能发挥从前识文断字的能耐。”
这话语中恨铁不成钢之意让牛轸都有些开心,激将法着:“那当女夫子呢?眼下士兵们除却习文练武,也是要进行兵法学习。”
“最基本的识字启蒙,是不是可以让她们进行?”
“试想一下,谁愿意在女子面前暴露出自己不好学来?”
“那也——”
“行”这个字,再撞见牛轸都有些不带掩饰的亢奋眸光后,牛重舌尖一咬,硬生生的改口:“你个兔崽子!你给你叔父用上兵法了?”
“我答应没用。你等鼠疫结束,我写请功奏折之前,让太子爷落笔也来一封奏折。”
“他要是答应,赵家一派总不会反驳亲孙子,剩下其他几派文臣也强势不了多久。毕竟山高皇帝远,戍边的某些规矩还是武将定。再者,太子爷的第一封奏折,要是强烈拒绝,所谓的正统支持者率先脸上无关……”
这一声声的分析,牛轸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最后起身朝牛重鞠躬:“多谢叔父。侄女厚颜,期望以后叔父也能当所有可怜女子的叔父。”
叔父冷笑着后退:“你个兔崽子。你有空学学崔恩侯,先把自己顾好,才有能耐管别人。”
牛轸再一次感谢。
享受着叔父又一次关于太医们相处的叮咛,她一一应下。最后听着由远及近的打更声,催促统帅赶紧去休息。
目送着人离开之后,她自己也养精蓄锐。
翌日天蒙蒙亮,牛轸核对完今日需要出库的药材,下令士兵领药发药后,思忖一瞬派人召来柳云星。
半个时辰后,她望着深入险境,但双眸一日日亮晶晶的柳云星,开门见山问道:“你若是有机会当女太医,你会去争取吗?”
“什么?”柳云星刹那间都有些懵:“女……女……太医?”
颤着音重复完太医一词后,她更是惊诧的脱口而出:“就我的医术?太子妃娘娘,您莫要开玩笑,卑职只是刚刚入门而已。”
见柳云星第一反应是医术,而不是男女性别,牛轸嘴角一勾,带着傲然的笑:“你可以学,可以游走天下治病救人积攒经验。”
“只要你有治病救人的心,有不断学习医术的心,敢当太医的心。”牛轸郑重道:“我今日招你来询问,也是因你有些机缘。我能够让你走遍天下治病救人。”
柳云星闻言面上都有些谨慎:“太子妃娘娘,卑职斗胆柳家的事——”
“不是因为柳家。柳家亡于弱肉强食的政斗。”牛轸面色淡然,甚至还有些冷漠说完后,又话锋一转,双眸炯炯,满是佩服:“我见过你的堂姐。她提及天象的时候眼睛很亮。”
回想着自己在闺阁中撞见过的柳姨娘,长辈提及过的柳姨娘——或许是长辈都是站在崔恩侯的角度,站在崔家的角度,觉得柳姨娘心机,觉得柳姨娘祸水,跟了哥哥又嫁弟弟。可是她先前在荣国公府玩,真见过她。
眉眼间燃烧的是对天象的笃定,是对自己天赋的肯定。
一个雄心壮志的女子,甚至舍得皮肉,去换取机缘,换取让自己活下来,换取让自己继续学习天象,书写天象学的机会。
牛轸想着,都觉自己羞愧的很——她当初能够从容接受自己陡然直转的命运,也是想到了忍辱付重的柳姨娘。
“你虽然没有医学天赋,但是你不畏生死,也有学习的心。所以我想推你一把。”
柳云星望着提及堂姐唯有尊重,不见任何鄙夷的太子妃,不自禁落泪。
从世俗的角度而言,她的堂姐不是好女人。
可是姐姐给她换来了清白与体面,还有前途。
“太子妃娘娘,卑职愿意在医道上不断钻研,但卑职斗胆求您一件事。”柳云星感受着自己翻涌的思念情绪,缓缓叩首:“卑职日后若是成名了,能不能求您施恩让我姐姐下葬我买的墓地?”
按律,充入教坊司的,那是永远赎身不得的官妓。哪怕贵如武帝宠侄的崔恩侯看上,也只能花钱包年。
崔恩侯自己不计较,崔千霆这个丈夫又算大气的,但罪籍也不能入崔家的墓地。
故此至今姐姐的尸身还在义庄。
看着不断磕头的柳云星,牛轸起身去搀扶住人,带着笃定:“此事自然可以!你在鼠疫中获功,我便说动太子让他写奏折。”
柳云星不敢起身,小心翼翼:“卑职斗胆,太子殿下他……”
“他会动笔的。”
“不,卑职倒是信您也信太子殿下。”柳云星说着都觉自己胆子愈发大了些:“但是赵皇后和赵家不同意怎么办?”
不是她埋汰,而是太子殿下以传闻来看,是真没多少能耐。长得都不像北疆男子气概!
看着就是被宠大的,没多少权利。
“更为重要的是,皇上又认为,亦或是朝中有奸佞撺掇攻讦太子殿下与神神叨叨的勾结怎么办?”柳云星说着都有些急:“卑职听过传闻,说鼠疫率先是有小殿下巡营的时候提及的!”
柳家原先是钦天监监正啊,在世人眼里是朝廷求神问道中最为翘楚的一家。
可是钦天监真正的职能是负责天象观测、历法编订及天文教学。说通俗一些,跟什么时候种植庄稼,推测什么时候会有地洞,洪水等等相关。
但是绝大多数人只断章取义抓“观天”一词,只觉研究紫薇帝星。
从前,柳家为了更进一步为了坐稳监正的位置,是预测过星星的,是跟太子爷,从前的大皇子一派有所勾连。
眼下太子再卷入这些神神叨叨,再跟柳家观天结合在一起,她若是太子的政敌,都会参一把。
听到这话,牛轸如遭雷击,身形都僵了。
柳云星考虑的没错——司徒承衍是在神迹一事上犯过错的。
已经错过一回的人了,怎么可能再错第二次?就算司徒承衍脑子发懵,但白手起家的赵阁老,辅佐皇上历经血雨腥风的赵皇后不会,而她当时听到司徒承衍琢磨营造神迹的时候……好像也没想过跟柳家从前的恩恩怨怨?
越回想过往,牛轸就觉自己脑子空白一片,都有些想不起来当时是什么心路历程了。
害怕着,牛轸来回反复深呼吸一口气,弯腰先搀扶起柳云星,谢过人的提醒。让人先回去安心专注鼠疫,多注意青霉素培养的工作后,她便翻找与太子爷的家书。
一份份的看过,瞧着太子爷伤感、自得当道士送祝福的事情,面色一点点愈发凝重起来。
以史为鉴的说,太子爷干的事情真不像一个太子干的——亲爹还在,堂而皇之的搞鬼神!
埋汰着,牛轸思来想去,提笔写家书。
倒也不能立马改了营地成立后的“赐福”习惯,只是建议太子爷循序渐进的改一改,比如别挥拂尘了,做些馒头。
正儿八经的为抗击鼠疫出一份力。
写完之后,她看了又看。
但眼前又浮现出眉眼沉沉,漆黑眼珠子透着无尽深意的犇犇,想着人喊鼠疫的壮举,牛轸手死死紧拽成拳。
片刻之后,她才慢慢松开手,手指带着颤将家书捏紧,唤来士兵传信。
入内的士兵瞧着向来慈眉善目的太子妃肃杀的宛若杀神,都有些心惊,小心翼翼的俯首请安。
“免礼。”牛轸定睛望着家书,开口,声音都轻了些:“转告太子一句话,若是犇犇无人带,送到将军府。”
士兵有些纳闷。
要是担心小殿下安危,早应该送回将军府了。眼下太医们都来了,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了,怎么还要送小殿下?
虽然心里不解着,但他也没资格开口,只抱拳行礼后,复述了一遍太子妃的叮嘱,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后带着家书飞快赶往,郑重的交到太子爷手中。
忙着赐福的太子爷听得转述的话,看着在自己身旁端坐的老老实实的崽,都有些震:“是不是叔父转述有误啊?犇犇跟在我身边,都口齿伶俐不少。”
赐福两个字不提,按着“孟母三迁”的耳濡目染道理,犇犇都会开口念一些往生咒了。虽然念的断断续续的,但是不到一岁的崽能够复述一句话就很不容易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道您接下来跟太医们也要统筹议事,带着小殿下总归有些不太体面,还是把孩子交给将军府统一照看为妙。”士兵转述后,声音轻了些:“先前大家都是士兵莽汉,您带孩子参加议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除却太医们,据说还有户部的文官过来。万一看到尊贵的太子殿下自己亲自带孩子,也显得北疆军无理粗鄙。”
太子殿下闻言不虞,抬手抱过犇犇:“我来北疆的第一封诏书,他们忘记了?”
“我是身先士卒的,体验戍边之难的?”
“戍边之难不包括带孩子?”
“轸儿就是想太多。”太子殿下埋汰着,弯腰捏了一把自家闺女肉乎乎的脸蛋,道:“我立马写封家书,你带回去。”
“叔父都没考虑这么多事呢,要她考虑什么?”
被捏脸的犇犇抬手想要拍开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不,捏。”
“好,不捏。”太子殿下笑着,又揉了一把闺女的脸。
其他不说,光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闺女肉乎乎的小脸蛋,他跟着心情都好了不少,一门心思吃苦——晚上还帮着揉馒头呢,免得太医对绿毛需求大。
犇犇无奈,只能将自己注意力转移到信笺上,看着亲爹一笔一划写字。
但随着人强调的闺女乖乖巧巧,一点都不恼人不会让其他官吏如何如何的字眼,她忽然间眼皮一跳。
这不年不节的,忽然让她远离营地,换个角度想是不是让她远离亲爹,远离知道政治的渠道?
再换个角度想,娘是不是觉得她神神叨叨的,让她觉得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