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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太子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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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乐们因此直白的话语,都吓得面色一变,失了分寸。甚至有琴弦应声而断,蹦得一声,突兀又响亮,响彻宴会大厅。

明德帝扫过匍匐跪地的舞乐宫侍们,挥挥手示意四喜带人下去。

与此同时文臣们齐齐双膝跪地:“皇上息怒。”

听着这瞬间响彻大殿的话,

武勋和宗亲们纷纷下跪。边跪,边眼神齐齐看向武勋目前第一人镇国侯。

“瞎嘀咕一句以史为鉴,狡兔死的,多挠心。”镇国侯眼见老仇敌留下的小崽子委屈巴巴的,没忍住一声叹息。尤其是外头那沸反盈天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连带他这个老到耳朵有些不灵光的都听见了。

因此他出面拦着明德帝想当年,提醒人专注眼下了:“皇上,末将借着酒壮胆说外戚专权,这种以史为鉴的话也闹心。我爹我儿子我孙子,我们牛家几代男人顶门立户,何须裙带?”

跪地的众人身形齐齐一僵,不敢信镇国侯不熄火,反而煽风点火。

要知道镇国侯一家严格来说还不算外戚呢。

大皇子只是个皇子而已!

“论着祖宗排辈,朕也得叫您一声叔。更别提眼下咱们还是儿女亲家。”明德帝端着酒杯对着镇国侯一敬,倒是自己出口结束黄袍加身的尴尬:“朕若是以史为鉴,今日也不会收瑚儿为义子。只是听着伏阙上书一事,朕忽然想起另一件好笑的事情来。有人在朕耳畔嘀咕柴荣,说朕这义子万一本事大,跟柴荣一样以义子身份登基称帝呢。”

镇国侯本起身回敬帝王的动作都僵了,脱口而出:“什……什么?柴荣?就崔瑚?谁在侮辱柴荣?这位马上打仗,治国有方,是能皇!”

日了仙人板板的,崔瑚就算被谣传成端慧太子的儿子,那也不能凭血脉就登基啊!

现在还养子登基?

显得崔瑚能耐比光会打仗的崔镇还厉害。

就算崔镇当年想登基,还得掂量掂量他们这些武勋的手里的兵!

听得响彻耳畔的回应,宗正寺寺卿福王直接推了一把镇国侯示意人跪老实了,边急急忙忙出列跪地,急得老脸都青了:“皇上息怒,此人定然心肠歹毒!”

现在的朝臣是不是读书读脑子进水了,需要把史书吃下去冷静冷静?

一个比一个的恶毒!

黄袍加身外戚专权就罢了,效仿柴荣养子登基是什么玩意?

柴荣是谁知道吗?

柴荣励精图治整军练卒、裁汰冗弱、招抚流亡、减少赋税,修订礼乐、制度、刑法,抑制佛教,使得后周政治清明、百姓富庶,史家称赞其“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

这文治武功的能耐,崔镇也没有!

福王心里咆哮着,恨不得破口大骂。

他最讨厌这种以史为鉴瞎嘀咕的狗东西,自以为读了几天书就蹬鼻子上脸能耐了。

宗亲们也随之出列:“皇上严惩此贼,否则我司徒江山,我等宗亲,没准都成人眼里的死人!”

迎着齐刷刷跪地的宗亲们,镇国侯一个冷颤,彻底清醒过来了。他第一时间关注才华,忘记要命一件事——世人也是看血脉!

后怕着,镇国侯匍匐叩首,声若洪钟:“皇上,您必须严惩!”

另一边崔瑚一个趔趄,扭头看了眼拽自己的弟弟。

崔琇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低声:“哥,您好歹表个态啊。”

崔琇饶是压低了声音,在盼帝王严惩的声音中显得不那么高亢,但介于小孩声音特有的清亮穿透力,还是有不少朝臣关注到。

听得入耳的话语,朝臣们也忍不住瞄向神色从容的崔瑚。饶是官场沉浮多年,自问宠辱不惊,但他们也佩服崔瑚,佩服崔瑚这小小年纪竟然面对帝王“养子登基”的话语,面不改色。

哪怕和明德帝有言在前,有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嫌疑,但……但崔瑚这表现的也太“违和”了,一点不像朝臣应有的素质。

面对质疑,率先应该有个惶然,有个害怕,有个自我的陈情!

被希冀的崔瑚横扫朝臣,理直气壮:“父皇,镇国侯不都说正常人,谁会信啊?就像没人信我是端慧太子遗腹子啊。像这种狗屁不通的谣言都传不到您耳朵里,这完全说明朝臣们都有脑子的。眼下这宴会厅,哪一个不是杀敌千千万的武将,历经各种考试考出来的文人。”

“大家都是有自己脑子的。”

文武大臣们:“…………”

宗亲们:“???”

我们没脑子吗?

就在宗亲们互相使小眼神打算彰显一下自己存在感时,便听得上方传来凉凉的一声:“还有谣言啊?你是端慧太子之子,正儿八经的嫡长一脉,这要是宗亲信了呢?”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惊的宗亲们脑中空白一片。所有宗亲都看向了福王。

福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让自己尽量先把呼吸喘均匀了。否则他……他跟不上现在小年轻的……小年轻盘算敲打出来的脑子。

皇帝眼下到底要敲谁啊?

被腹诽的明德帝慢慢捏紧酒杯,十分希冀的看向崔瑚。

见状,崔瑚按着额头突起的青筋,气得不行。但想想所有所谓的暗流涌动,他还是冷静下来诉说二叔说的办法反击——自己证明身世,在有心人眼里都能视作假证据!就好像当年崔镇被传欲黄袍加身,有鼻子有眼儿还有神迹显灵呢!倒不如扯所有人一起下水,一起被造谣。

想想,崔瑚愤怒的高声质问:“宗亲要是信了,他们难道豁出去九族陪我篡位吗?那还不如他们自己篡位!否则他们能升爵位能得权势吗?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没屁点好处,他们有病吗?父皇,您这么吓唬我,好玩吗?”

“好玩。”明德帝笑笑,倏忽间话锋一转,拍案而起,俯瞰跪地的所有人:“崔瑚你倒是有脑子,有自己的主见。所以朕因此就想不明白此刻御街外那群口口声声自称的学生,基本应该有秀才功名的学生到底有没有脑子。”

“你一个被朕下令才开始苦学两年的纨绔,一个县试考两次,题目回答都普普通通的落榜考生,都能有自己的主见,都——”

若不是为杀鸡儆猴告诫众人,明德帝发誓自己真不想说接下来的一句话:“能经过脑子思考,有最基本的是非善恶观念。”

崔瑚闻言一怔,有些搞不明白这话到底是夸他还是损他,总觉得帝王音调复杂的都能转九个弯,表达出九种意思。

其他人听得又被提及伏阙上书,直接抽口气。

而明德帝话语幽幽,接着道:“说起来今天是个喜庆日子,诸位爱卿都起来吧,为朕庆祝才重要。毕竟帝王收义子大周有史以来还是头一回,但伏阙上书不是。”

说完,明德帝话锋一转,笑盈盈:“是吧?文阁老?”

被点名的文阁老身形一僵,赶忙行了大礼,颤栗着开口:“回……回皇上的话,老臣……老臣惭愧。昔年臣幼弟受奸佞鼓舞以为和亲能够苟且偷生,是学那越王勾践忍辱复重。”

三十几年前北狄直接破北疆边防南下连夺三城,叫嚣荡平大周。

那时候有人妄图欺武帝年少,想要实现自己“文治国”的理念,彻底压开国武勋一筹,以海上有战为由,避免腹背受敌,勾结学生伏阙上书,要和亲换太平。

结果武帝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脑子里回想着那一日空气中都弥漫的血腥味,文阁老敛声屏息:“后经过帝王明鉴乃是被少年心性,便被开恩编入军户,驻守北疆。经过直面敌寇的贪婪杀戮,他倒是成长了不少,大彻大悟的,真正弃笔从戎。眼下为北疆昭武将军的记室参军,昔年还有幸被武帝赞本朝也出了个边塞诗人。”

一段话唯恐自己说慢了,没将文家的诉求表达清楚:文武都可以,大是大非文家是非常懂事的。因此文阁老连口气都没敢呼吸。直等说完才缓缓吸口气。

瞧着似乎还有些惊弓之鸟的文阁老,明德帝满意的点点头:“这话倒是不错,得经历些民生疾苦,才知道什么叫为民请命。否则啊,好的典故好的制度好的出发点也都是会被人利用的。就像现在,朕到不知在那群学生眼里,在座的哪位是奸佞官宦,要祸害大周江山!”

“亦或是他们信养子登基之说,盼着出个似柴荣的帝王?毕竟五代后周的朝号跟大周的周一样呢?”

全场落针可闻。

断章取义是这么用的?

后周跟大周的周一样,就继承方式一样了?

武勋被以史为鉴的标准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不是养子!

柴荣那是特例特例特例啊!

绝对不是读书人谏言的!

就在文臣们愤懑时,消息传到本次策划伏阙上书的主谋耳中,人气得脑子都空白了,愠怒咆哮:“以史为鉴,养子登基?”

“崔镇要登基,需要让孙子认贼作父吗?”

“司徒运史学夫子是谁?怎么教出这般断章取义颠倒黑白的以史为鉴来?”

司徒运,明德帝的名字,但在武帝时期,光听人这名字,便知其不被重视。毕竟这名字,不过是礼部按着皇室排序取的而已。

下属们看着愤怒的主子,小心翼翼:“主子,您眼下为大业蛰伏,还需小心——”

“小心什么?崔镇毁我光复江山计划,结果让司徒运这跳梁小丑暗中捡漏!”主谋愤怒拍案:“传令下去,等那些刁民云集的时候直接丢几个病鼠作祟。”

“朕本想徐徐图之,可一想到司徒运如此粗鄙之人耀武扬威,便是一刻都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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