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只是根据我的观察来看,我不觉得我公不公开我曾是人类这件事会对虫族以后的发展造成太大影响。虫族永远不会质疑自己的大脑——斯塔勒,所以不论我到底是人类还是虫族,对于虫族而言,本质上我都只是下一任虫皇,人类还是虫族?二者没有任何区别。”
“但对我来说,还是挺不一样的。”奥利特往身边看了一眼,艾瑞斯正拧着眉头,努力理解着自己的话,“作为有着人类生活记忆的虫族,我没法把自己当成彻底的人类或者虫族,我害怕我是异类,我又害怕不被知道我是异类。我该怎么办呢,艾瑞斯?”
“……”
小镇不大,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尽头,这次奥利特带着艾瑞斯登上后山,在半山腰的一个黑顶红柱的小亭子里坐了下来。从这里可以将小镇和湖泊一览无余,在奥利特设定下不会变化的时间定格了一切,让小镇停留在了在夕照下最美的时刻。
“这是矛盾的吧。”总算理清奥利特意思的艾瑞斯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黑眸中被太阳染上的金红,“奥利特说虫族不会在意你本质是什么,那么告诉虫族你是人类还是虫族又有什么不同?虫族需要一个虫皇,仅此而已。”
“但是,奥利特,江枫越,你对我……对虫皇和霍斯院长,对威格瑞,还有很多虫族来说,无论你是虫族还是人类,你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而且……”艾瑞斯一口气说到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奥利特已经转过脸来,目光与他相交,他黑色瞳孔中的金红既像黄昏时的晚霞,又像黑夜中的火光,以涌动的情感为燃料,经久不息。
艾瑞斯深吸一口气,定定注视着奥利特的双眸,用尽他毕生的勇气的和情感说道,“没有任何虫族或者人类比我更想要了解你,奥利特,江枫越,我想听你讲你以前所有的事情,未来所有的前路和困难,我也想和你一起面对。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艾瑞斯。”一切不安和犹疑都像是潮水一般平静地褪去,裸露出由一切回忆和经历凝聚成的坚实地表,飘洋过海的枫叶落在新的土地上,他也可以在这里生根发芽。奥利特缓缓眨了下眼睛,面前的身影模糊地发着光,他抿起唇角,与他共享了一个深深的拥抱。
“是我庸人自扰了。”
奥利特伸出手在空气中划了几个动作,角度始终不变的太阳开始落下地平线,在更高远的天空之上,月亮随着展开的夜空一点点地透出光芒。
真正的月亮已经彻底破碎毁灭了,连它环绕地球飞行的碎片尘埃都早已被虫族清理干净,这也是奥利特从没有想过主星可能就是地球的原因之一——他在这里从未见过群星闪烁之外模样的夜空。
“这是……”艾瑞斯想起了在补天基地时他见过的那颗被毁灭的灰色卫星。
“它叫月亮,是地球以前的卫星。”奥利特怀念地遥望着。
不得不说,虽然这个小镇是完全虚构出的地方,可总有个好处,那就是夏夜的山中凉亭里也不会有蚊子。这让奥利特能舒坦地躺在艾瑞斯的大腿上,抓住一片片飞下来的落叶,想到哪讲到哪地给艾瑞斯讲述关于他上辈子的事情。
从家庭,到学校,以前的朋友,旅游过的城市,喜欢的小说音乐,小到一个便宜但始终陪伴他的玩具,大到未能触摸过的梦想,通通讲给艾瑞斯听。
星网中不会因为说话口干舌燥,奥利特越讲,想起来的往事就越多,恍然中慢慢发觉自己二十五年的生命似乎比印象中的更丰富,这么多事情,他记得居然这么清楚。
靠在柱子上的艾瑞斯安静听着,时不时问一些他感兴趣或者从未听过的话题,在奥利特口中的是一个相比现在并不发达,但生活丰富多彩的世界。他身边的人类大多也情感充沛、性格有趣,从小他生活在富有人情味的水乡中,长大去往了他所在国家的大城市读大学,在假期会和家人朋友出门旅游。
和虫族相比,奥利特无疑是生活在蜜罐里的一个人类。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成为虫族之后依然充满对生活的热爱,为异族奔走努力,甚至愿意为他们承担更大更沉重的责任,艾瑞斯想道。
“奥利特刚才说,喜欢唱歌?”艾瑞斯拿走他手中的树叶,换成自己的手放进去,声音里带着点笑,“我可以听听吗?”
虫族也有音乐,绝大部分是留存在旧网上人类的遗存,还有个别几首是虫族的国歌和军歌,充满了庄严肃穆,甚至肃杀。人类喜欢的音乐……又是什么样的?
“行啊……我想想。”奥利特被他和落叶争宠的行为逗得勾了勾嘴角,一动不动地握着他温热的手掌。
躺着不太好唱,但奥利特也不想起身,他将目光投向遥远高悬的圆月,氤氲的白月上面参杂着斑驳的灰,今月……不曾照古人。
“这是个旅途,一个叫做命运的茫茫旅途,我们偶然相遇然后离去,在这条永远不归的路……”不需要前奏和节拍,乐句就像诗句缓缓地流淌而出,虫族身体机能的强大甚至惠及到了声带,即便从未用这个身体练习过,即使现在还躺在艾瑞斯腿上,他也唱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
悲伤、释然?艾瑞斯不禁摸了摸自己感到涩然的胸口,在歌声结束后,有些情感堵住了他想要夸赞的话语,但是……“下次还可以唱给我听吗?”
“好啊。”奥利特微笑着,闭着双眼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