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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都忘了,你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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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跑哪儿去了?没事吧?大晚上的,别乱跑,你一个人不安全。发个定位,我过去找你。”

手机免提开着,向十二匆匆关上,压低声音:“不用来找我,我没事,出来坐车,马上就回去了。”

“等等,你先别挂。”黄毛心事重重,“今天的事,是我的错,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向你道歉。”

向十二:“猜到了。不过,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不过是多年来积攒的怨气,又重新翻了一次旧账。旧账,什么时候都能翻,和任何人都没关系。她轻轻叹了一声,感喟道:“外面可真冷。”

说着,她回头看,十三坐在台阶上,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她回头:“那我挂了?”

“那个,先别挂。姐……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话说了一半,黄毛吞吞吐吐,在电话里结巴着,忽然有些哽咽。他道,“没事,没事了……挂了吧。”

“到底什么事?”向十二问。

黄毛犹豫:“之前没跟你说,莺奶奶……病了。可能……算了,我这张嘴……本来还想拿几块糕点给你…唉,你先坐车,外面是真冷,出来没穿外套,我去穿个外套,我马上回去,我——”

说到这里,黄毛声音哽咽,当场挂了电话。向十二看了眼手机屏幕,黄毛今天不是一般的反常。但反常不止今天,从她回来开始,黄毛就已经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黄莺莺了——以前知道她不喜欢提,几乎没说过。

到底怎么了?

向十二回头,蹙眉:“可能要回一趟外婆家,跟我走吗?”

十三站起来,什么都没说,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向十二望着他,转身,大步流星往台阶上走。他好像一缕风,轻飘飘地跟在身边。

风声擦在脸边,向十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

*

山上,路灯亮着,不时有人往上走,然后,经过一户门口,又从门口一路下去。一只黑猫打着盹趴在栅栏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行人。

这时,一道黑色人影急匆匆闪过来,推向紧闭着的大门。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黑猫打了个激灵,汗毛竖起来,呲牙咧嘴地对着来人。

“……”

向十二与黑猫面面相觑,收回视线 ,正要进门,就听到了一声叹息。

“怎么了?”

十三摇了摇头:“不知道,感觉不太好。”

腊梅开在月光下,清清冷冷。长在腊梅深处的窗子没了灯光,入目黑黢黢一片,像狰狞的蛇嘴,正在等待猎物的到来。

走到门前的那一刹那,向十二回头望了一眼,十三站在腊梅前,那一瞬间,腊梅黯然失色。原来世上真有人好看到,能让寻常风景都黯然失色。

她说:“在这里等着我。”

“好。”

换了鞋,推门进去。月光随之入,黑黢黢的房间勉强能看得见东西。向十二喊了两声,没人应。她心下一紧,开了灯往隔断走。

饭菜还在桌子上,再往里走,房间的门开着,向十二敲了敲门,探头看了眼,没人。开了灯,刚要确认人是否在床上 ,入目处就是一滩血迹。

血迹洇在脚下,如同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刹那间天旋地转,向十二镇定下来,急匆匆给黄莺莺打电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腔在房间里响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向十二进去,找声音的来源。声音在床上,木偶女鬼的脸浮现上脑海,向十二打了个寒颤。窗户开着,月光倒泻在床面上,带着幽蓝的光。

她抬手,掀开被子,什么都没有。

但声音还在响。

铃声像上了年代的磁带,一声漏断一声,女声卡得越来越失真。唱到五十秒后,铃声挂断,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向十二吞了口唾沫,重按播听键盘,这一次,铃声像开了闸的猛兽,戏腔尖锐刺耳,且又高亢嘹亮,疯狗一样咬着人的耳朵。

这声音……是从床下传来的。

心脏如住了一只鼓,正被戏腔的棒槌一下又一下地擂着。向十二弯腿,指尖颤抖着,缓缓往水绿床单抓过去,一掀开——

黑影扑面而来,与她错身而过,跳上床面,又从床面弹到了窗棂上。向十二定睛看去,大气不敢出。黑影是只黑猫,黑猫在将要跳下窗棂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黑猫眼里似有笑意。就在这时,铃声忽然高了几个分贝,震耳欲聋。向十二捂住耳朵,勾头往里探,手机被抓了出来。

也在这时,铃声戛然而止。手机不知遭遇了什么,屏幕碎得面目全非。碎的屏幕亮着,里面是一张惨白的微笑扑克脸,内屏碎了一块又一块,血一样印在屏幕上。

向十二蹙眉,往四周看了一圈,房间不大,一览无余,如果有人,绝对没有藏身之地。向十二快步走出去,给黄毛打了通电话。

刚一打,对面就通了。

刚要说话,对面传来了阵低低的啜泣。向十二心下一沉,一个大男人,哭什么?黄毛一定知道些什么。她将手机扣在脸边,说了句:“外婆呢?到底怎么了?”

“姐……”

黄毛吸了吸鼻子,哽咽:“你来医院一趟吧,地址我发给你,有些事,我来说真不大方便。不想给你施加压力。你见过了人,你自行定夺……”

挂了电话,向十二心事重重。黄莺莺在医院?这时生病了?什么病要到吐血的地步?今日看她时就觉得她脸色不好,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她熟练地找到黄莺莺存放纸张的柜子,不用翻箱倒柜,就看到了一柜子的药,全被撕了包装,安安静静地躺在其中。

有没撕包装的,替加氟片、替吉奥,扫了一眼说明书,向十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瘫下去。她飞也似的跑出去,没等和十三说得上话,就上了辆出租车。

医院门口,下车时,向十二两脚悬空,走路手脚都不知应该如何落脚。吵闹了十几年,再怎么说,这也是她的外婆,是她存在于世,在人间最后的亲人。

这时,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向十二看了眼十三,手脚冰凉。

“姐……”

黄毛从一边跑出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像蔫儿了的病茄子:“你来了。”

“外婆呢。”

黄毛:“还在手术室。”

“得这病多久了?早期晚期?为什么之前不跟我说?一定要等到瞒不住了,再告诉我吗?”胃癌啊,这事儿搁谁,谁能好受。不过,这倒也真符合黄莺莺的性格,宁愿病死,都不愿向她奢求什么。

她眼眶泛红,心里带着气,更多的是无力。但她知道,不能向黄毛撒气,得先冷静下来,等手术结果。

等在病房外,向十二转来转去,转去转来,又坐下来,双眼空洞无神。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曾几何时,送走黄燕的那天,也是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她永远地失去了母亲。

十几岁的年龄,别人都在上学,而她,早早地就要学会摸爬滚打。累了受伤了,所能面对的,只有这个人。虽然刻薄,虽然说话难听,却总会在她最难过时,默默地为她做上可口的饭菜。

昔日相处的点滴浮现上脑海,眼泪不自觉地上了眼角。揩掉将要夺眶的眼泪,这一刻,手术室的灯灭了。

她“豁”地一下坐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前,焦灼地等着。

片刻,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向十二看着对方,嘴巴里像塞了浆糊,黏腻地沾在一起,什么都说不出来。但她的眼神,却真真切切地写着她所有的情绪。

在这样的目光下,医生摇了摇头,和黄毛说:“病人胃里的肿瘤扩散了,需要化疗一段时间,我的建议是最好住院,再拖下去,恐怕——”

向十二的眼睛死死地咬住对方,带着几分无措与慌乱,宛如失去了糖果的孩子。她颤抖着手,指尖抠着脖子:“胃癌……晚期吗?多久了,还有多久?”

“不住院的话,可能还有一个月。”

“嗤”,向十二没忍住,笑了一声。下一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已是深夜,病房外,向十二坐在走廊的靠椅上,身体往前趴着,手捂着脸,脸对着地面。她心事重重,回忆走马观花,一幕幕画面在眼前纷至杳来。

鼻尖酸涩难忍,鼻涕堵着脑门,极不舒服。头顶一沉,多了只手。眼前多了一双脚,衣摆还是破破烂烂的衣角。十三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她抬头,与他四目相对。眼泪卡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唉。”

对面,黄毛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他抓抓头发,略过十三,朝向十二看过去,无奈地说:“姐,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向十二也想这样问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太多太多了。可人与人之间终究是座孤岛,一桩桩一件件事,除了自己,谁都不能拿得了主意。

向十二:“把归去来卖了吧。”

“这不行,莺奶奶就是因为不想让你这么做——”

“这是我的事,和她没关系。她不征求我的意见就擅自做了决定,我又何必管她怎么想?就这样吧。”

心烦意乱。

走廊里的风驱驰着寒冷,一点点地摧残着人。向十二起身,一轮明月打在窗,她抬头,一声喟叹轻轻吐出,呵成了哈气。雾在脸前散开,清冷冰凉,像被月色喂了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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