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别名又叫山城,所谓山城,起伏重叠,毫无规矩。但许多建筑依山傍水,看似无章,却又妩媚动人。譬如洪崖洞,借山与水势来枕靠,吊脚楼下是嘉陵江。吊脚楼上,则是人间。风景与烟火相结合,旁人再不合审美,也无法否认这得天独厚的美。
因为是雾都,到了冬天,洪崖洞在雾气的裹挟下朦朦胧胧。秉着夜晚亮灯的习惯,千百盏灯点缀在错落的吊脚楼上,像挂了霜的红柿子。
向十二的糖人店就开在洪崖洞,洪崖洞有十一层,“归去来”在第四层。圣诞节刚过,门前放着桶玫瑰,鲜艳又显眼。
门边排着队,队不算长。这时,有人抽了一朵玫瑰,越过排队的,把玫瑰放在柜台边:“小二,来朵八二年的玫瑰。”
柜台上摆满了糖人,仔细看,才能看到柜台后的人。柜台后,黄毛坐在角落,全神贯注地画着糖画,看都没看来人:“玫瑰自取,扫码支付。”
画糖画,讲究的是个稳字,必须一气呵成。不过两三秒,一朵金黄的彼岸花跃然于案上,栩栩如生。黄毛抽来一根竹签,轻轻摁在花上,铁铲一铲,花被完好地铲下来,送到了客人手上。
黄毛揉揉胳膊,察觉到那人仍在柜台前,他抬头,刚要说话,就站了起来:“姐?回来了?”
向十二点头:“人不多,都交给我吧。”
***
忙完,夜晚八.九点,火锅店里,黄毛大快朵颐,笑呵呵的:“今年疫情没了,你是不知道来的人有多少。还有订花的,送都送不过来,不是隔壁老王帮我,你都见不到这么活蹦乱跳的我了。”
“行。”向十二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手机响了。黄毛拿起手机,是向十二发的红包。他点进去,“卧槽”一声跳起来,傻眼了:“姐,你做慈善呢?”
火锅店里的人纷纷侧目过来。
向十二把人拉下来,小声道:“只是转了两天收益。”
虽然如此,圣诞节平安夜两天,也能顶淡季一个月的收益。黄毛过意不去,讪讪道:“那我转给你外婆了。她这几天总打电话,跟我念叨你。”
提起外婆,黄毛打开了话匣子:“你也是,大冬天去东北见朋友,别的什么时间不成,非要这两天。要不是了解你,去我都不让你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见男朋友呢。”
“咳、咳咳……”
一口水呛住,向十二顺顺胸脯,喝着果汁,不说话。
回去吊唁的事,没跟任何人提起。
至于外婆,她话不多,除逢年过节,几乎不联系。她最近…怎么忽然这么关心她?既然关心,怎么不主动联系她?
向十二蹙眉。
“不、不会真去见了男朋友吧?”
“瞎说什么,”向十二收回思绪,夹起一筷子菜放进黄毛碗里,“吃你的吧。”
***
吃完火锅,坐上嘉陵江的渡船,往对面看,洪崖洞像一座山,睡在好风好水里。常常有人说,洪崖洞像现实版的《千与千寻》,这点并不能否认。向十二总觉得,这座装满故事的大山,一定还有什么秘密没被发现。
下了船,到对岸,上车。
靠在玻璃上,意外地,有道背影浮现上脑海。
天色已晚,南方暖春一样的冬天,裹挟一份若有若无的情愫。遥远的北方,心上的人今夜又站在哪一处路灯里。人来人往,是否有人会为他驻足。
“雪,下雪了。”
车上的人惊呼,惊呼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往窗边看。
向十二看向窗外,雪花飞舞,轻如飞絮。霓虹闪烁,雪瓣拍在窗面上,融化,水汽汇聚成珠,又被挂灯的树一一抛在脑后。
南方的雪,总是细腻温柔。下雪时,便如春风过境。温柔就在似冷非冷间,能积雪烹新茶,亦能红泥小火炉。甚至只要想,春天里的桃花、杏花,想几时发芽就几时发芽。
霎时间,那双桃花眼闯入心扉。他的眼睛,也和南方的雪一样啊。她戴上耳机,望着窗外风景,打了个哈欠。
连日奔波,没睡一次好觉,困意席卷而来。向十二靠在车窗上,阖眼假寐。
车外高楼林立。桂花街的十字路口处,一抹白衣坐在楼顶,视线落在楼下,车渐渐远去。他站起来,抬头往上看。
黑夜漏下纷纷扬扬的白花。
花瓣砸在脸上,不痛不痒。
*
向十二打了个激灵,一睁眼,醒了。
寒风直往脖子里灌,她哆嗦了下,抬起头,往四周看。心头“咯噔”一跳。四周是梅香疏影的墙,有扇雕花窗。
这是,在店里?
不是坐车回家了吗?
向十二撑起胳膊,揉揉发酸的脖子,看向墙上的表,半夜十二点整。
这个点,店都关了。她明明记得,自己坐在车上,外面在下雪,忽然间困意袭来……难道在做梦?
“砰砰砰”
有人敲门。
拉回思绪,向十二往门外看,外面有个小女孩,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六七岁,站在门口,要进不进。
奇怪。
大半夜,店都关了门,客流也散了。有人都很稀奇,更何况是小女孩,她怎么会在这里?
门外的灯已经熄了,店里的光暗黄,小女孩迎光站在黑暗处,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一句话不说。
向十二蹙眉,走到门边,与小女孩隔着扇玻璃门。她微微俯身,离近看,小女孩五官精致,脸颊上洒了很多雀斑,不过脸色惨白,像生了病。
向十二:“小朋友,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雀斑往脸边扩去,小女孩露出两边虎牙:“开门。”
门抵在门把手上,开门的手顿住。
不对劲。
小女孩的五官越看越奇怪,明明很精致,却像临时拼凑出的,哪哪儿都不对。尤其是,她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咕哝。
当往她身后看时,一道轻笑钻进耳膜,蚂蚁蚀心一样,无法忽略。不安感越放越大,向十二刚要关门,已经迟了。
玻璃被撞开,一只巨型触角冲进来,直奔向十二面门而来。
“哗啦啦”
柜台被撞翻,向十二往后面跑,来不及关门。后门出去,一路往楼梯口跑。身后高跟鞋嗒嗒响,或左或右或上或下,紧紧跟着。她心脏剧烈跳动,根本没来得及捋清发生了什么,只能不停地跑。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向十二刹住步子。前面是小吃街,街里热闹繁华,男女老少皆有,都在盯着她看。
半夜十二点,哪儿来的人?
再仔细看,这街上叫卖的,有狗有蛇有狐狸,根本不是人。要说和人的共性,只有身体相似。
更诡异了。
这是,在做梦吗?
她刚要往回退,高跟鞋声音响在耳边,一道尖细的声音擦来,向十二腰间一痛,倒飞出去,撞在酒旗上,砸烂了几坛酒。
碎瓦片里,向十二捂着脖子,吃力地抬头。血顺着指缝往外冒。一个扛着红裙木偶的红衣女人踏进视线。这女人只有一只胳膊。还是断的,断臂处在滴血。
女人咧嘴,张开血盆大口:“终于找到你了。”
向十二捡起瓦片砸过去,拔腿就要跑,可还没站起来,脚腕一紧,又被拖了回去。
她挣扎着,扭掉鞋子,光脚闪进一边的电梯,在电梯关上门之时,一道巨响炸开,电梯门被木偶破开,头滚落下来,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随时都要浮起来。
向十二的心卡到嗓子眼,在木偶头将要接回去时,她一脚踩上去,又不敢狠踩,只能暂将木偶头压制住。
电梯在往上升,人偶卡了一半在电梯里,咯吱咯吱,血沫声胶着。向十二额角冷汗直冒,身体跟着颤栗。
如果是梦,这梦真的过分吓人。
盯着电梯层数,向十二大气不敢出。洪崖洞有十一层,她在第四层,电梯不知坏了还是怎么,只能往上升。身边,木偶头在狞笑,一声比一声凄厉。而她,脖子上的血止都止不住,何止是害怕。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