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满打满算,昭昭姐都二十了。就算不结婚,也得多谈谈——”
一进门,像进了鸭舍,两个字,聒噪。
向阳来了,闲杂人等一并散去。姨太太们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像煮沸了的开水,随时准备口水飞溅。
二姨太一见她,心头发燥,小丫头片子,没规没矩,眼睛长到天上去:“出去就出去,怎么还带了个人来?”
向昭昭面不改色:“朋友。”
“什么朋友?”二姨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这人,一身行头没好的,骨瘦如柴,是穷酸——她就爱和这些人打交道。
二姨太嫌恶:“你不会把这里当家了吧?我们在这里吃饭,带一个…”当面叫人叫花子有失修养,举头三尺有老爷,“合适吗?”
向昭昭拿了衣服:“那我出去吃。”
“你……”
“行了,”陈山叹了一声,“来者是客,请他坐吧。”
菜上好,向昭昭把碗筷放到君庭面前,起身另拿了一副。
一扭头,看他不动筷,她问:“有什么忌口的吗?”
君庭意外,抬头,她的视线落到身上,没有审视,没有轻蔑,而是…关心。
这让他变得想说话,他吞下想说的“没有”:“不吃蒜,不吃辣。”
“吃鱼?”
“嗯。”
面前多了一碗鱼汤。
等她坐下,他拿起筷子、端了热气腾腾的碗。
一口鱼汤入口,鲜滑爽嫩,诚惶诚恐。
他盯着碗,忽然想流泪。
为这一碗饭,师兄反目,再三颠沛。怎么也吃不上的这碗饭,在这儿吃上了。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陈家走狗屎运啊,卖个破药发了。”
一桌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跟着他卖药的,也发了,老爷,咱们也研发一款药出来,怎么样?”
向阳:“什么药?”
“哎呀,”找到话题,二姨太话挤着话:“美容丹啊。我吃了,真见效,老爷,你看我这脸,前阵儿还长细纹嘞,这才几天 ,你看看。”
话挤着话,脸挨着脸,向阳看她一眼,心情坏起来,直打喷嚏:“药在哪里?”
二姨太叫下人拿了药,向阳接了小黑瓶,倒出几粒药丸,用手指碾碎,黏糊糊的液体扒在手上,东看看,西看看——
向阳有心无力:“停药吧,别吃了。”
这让他想起了一桩事,二十年前,有人在地下挖出来了种泥巴,血红色,香气弥漫。
那时候,大冬天,天寒地冻,寸草不生,为了填饱肚子,人们挖土来吃,每一个都吃的红光满面,容光焕发。却后来,吃过土的人,全疯了——人、血吃血。
红泥被挖干,下面藏着座万人坑。
万人坑,万万个人的血,浸红的土壤,叫每一个吃过的人,怨气满身。
这叫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馅饼。
万事万物,总有规律。顺其自然就是天道。返璞归真是天道,后天返先天是天道,而返老还童不是,逆肉身而行的药,不叫药,叫毒。
二姨太撇嘴,男人,最会扫兴的生物,顾不得举头三尺,她叫人取回药,“切”了一声:“又没强逼着你吃,我爱吃就吃,碍着你了?”
饭吃到一半,兴趣没了。向阳摇摇头:“想想今天干嘛来的。”
今天,定十门。
时代变了,经过几年的太平日子,元气恢复,到了排资轮辈的时候。
十门,起源于灵山十巫,巫不是血缘继承制,半靠师门,半靠实力。师门即传承。所谓实力,谁通灵,谁就是巫。有些人天生通灵,不入师门,教不来,却可以开宗立派,教别人。
正因为此,才造成了今天复杂的局面——
人人都认为自己通灵。
人都觉得自己是天才。
大小作坊开了一家又一家。
熊心野心,生生把每一个人烹成了鬼。
向家进前十够呛,出马在这里排不上号,做生意、搞商业倒行,属于外行看热闹。
向阳瞥了一眼向昭昭,没头没尾了一句:“你是该定亲了。”
“我就说嘛。”难得有句爱听的,二姨见缝插针:“有合适的……”
“没你的事。”
向阳宽容地说:“我会给你一张名单,你自己选,今年就得结了。”
女大当嫁,这是铁律。得有婚姻让女子来赴。否则,女子便是浮萍浪蕊,聚散无痕了。尤其是她——这个女儿,太轻太轻,没有根,没有生她的土壤。才会对现实种种,无动于衷。
这样的人,落不了地,做不成人。
是得把她种进人间了。
向昭昭埋头,一颗心再三受伤。
荒唐,怪诞。所有语言,全叫她听见了,却又再三失聪。在人言里,在人心里,她找不到她自己。
任何不能适配自身的语言,都叫人寂寞。
所有人只会说:你该做什么。
而从不会听:你想说什么。
这样的语言,不是桥梁,而是谋杀。因为,我里没有我,才让每一个上了桥的人,最终走向死亡。
进行这场谋杀的人,却是她的亲生父亲。他让她说话的方式,是如何让她闭嘴。
生命,在哪里都值钱,唯独在亲情里,分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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