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杀?”
大家忽然傻了眼,怪物不是人,不能按照杀人的方式杀怪物,死不干净,别又卷土重来。可……应该怎么去杀一个怪物?
他们只被杀过。
怪物,谁杀过?
谁也不知道。
与其问,怎么杀怪物,不如问,怎么才能让怪物死去。
“火…火烧吧,挫骨扬灰。”
“万一它不怕火?”
一番怯怯私语,总算有了答案:“之前杀小黄狗,不就是这个位置?怎么杀的狗,就怎么杀它?不行再换?唉呀,术士上哪儿去了?谁去找找呀?问一问。”
“二…二姨太怎么说?实在不行,请二姨太来?”
是啊,府中生死大事,一向由二姨太定夺,没有二姨太,大伙就是散沙一盘。
温涉水:“去请。”
*
湖心亭、旧祠堂,向昭昭径直往里走。
祠堂全被拆了,只剩些砖瓦石块,下过雨,地未全干,泥屑扒在鞋底,沙沙的。
——早把陈家摸了一遍,总觉得,猫腻还在这里——人不是从今天开始死的,看得见的死人,总是出现在看不见的死人后面。
按今天这步田地来看,陈山捣鼓的这套“蜕变”之法,从开始就没正过,必然有人死,没化蛇前,他还只是人,尸体处理的再干净,也总还有痕迹。
尸体去哪儿了?
活着进来,死着抬出去,总归不方便。
这里必定另有玄机。
*
二姨太一脸阴沉,怀疑听错了:“怪物抓到了,是小李?他吃人?你们看见了?”
“是,是!千真万确,二姨太,您快看看去吧。还不是怪物,是妖怪,是条大蛇,一口能吞一个人的大蛇,好几个人…都…都没了——”
这人一阵伤感,泪水猛从沟壑的眼窝外倒,数不尽的死人,像迫切繁衍的蚊虫,叮在他一个个伤口里,只叫他恐惧,连痛都无从下脚。
他抹了鼻涕,袖子湿了一片:“少爷让您来处理,还说了,这次就是了,只要杀了这个,不管有没有下一个,我们都能走。”
膝盖软在地上,他哽咽着望向二姨太的脸:“二姨太,您是大善人,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们,我们都不想死。”
言外之意,甭管小李是人是妖,陈府都不能再待下去。
再多钱,都不行。
难道妖怪被除掉,一切就皆大欢喜了?
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不是这么看的。
死亡笼罩在一个人身上时,还可以不足为道;笼罩在一群人身上时,这也能无动于衷;笼罩在每个人身上时,一旦有所经历,往后是生是死,都无从将此刻的死亡改变。
死就是死。
你只能逃。
用尽一生。
当你以为你在向前走的同时,你也一定知道,所谓向前,只是死的反复。
对此,大善人二姨太犹犹豫豫,话到嘴边,也只得一句:“你…下去吧。”
“二姨太…”
这人膝盖紧抓着地,头颅高昂,眼光紧巴巴地凝向二姨太的脸。
下位者对掌权者最高的凝望,也只能如此。生命不在自己手上,喜怒哀乐,悲喜忧惧,全成了祷告。
然而,下位者把掌权者尊奉成为神明的祈祷,往往既让自己不痛快,也让掌权者不痛快。
二姨太垂眸,他的恐惧,全叫她看见了。她的恐惧,她也全明白了,却生不出任何宽恕。唯有满腔愤恨。他的恐惧,还有人可抛,她的恐惧,该向谁抛去?
狗屁的蛇,狗屁的妖怪,狗屁的小李——不该放他走,叫他挡了温涉水的灾了。但不是他,还会有别人。不是这许许多多的别人,温涉水逃不掉。
但是果真如此吗?
二姨太一屁股坐下去。
无可奈何。
气氛僵住,谢晏在旁边问了一句:“你们少奶奶在哪里?”
那人连忙回:“和少爷在一块儿…正处理着那妖呢。”
谢晏摸摸鼻子:“哦……这样…”
好一招请君入瓮。
知道房间进不来,得把二姨太请出去。倒真有意思,天罗地网了一圈,人家反倒不上套。靠二姨太,从这间屋子出去,怕是生死未卜。
谢晏心底觉得好笑,面上一本正经:“你先下去吧,告诉你少爷,我们马上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跪就不礼貌了。
他只得揭了膝盖,没等腰杆挺直,再补了句:“二姨太,您千万救我们……”
府上大小事,全凭二姨太做主,不求她求谁?
头疼。
二姨太一声不吭。
房间里没了第三人,一切都变得寂悄悄。二姨太捏着拳头,气的牙痒——满屋符纸与糯米全成了摆设,雄黄酒更是笑话,把小李变了蛇作弄,全是在她头上动土。
而偏偏,她还不敢真拿她怎么。
二姨太阴阴郁郁:“怎么办?”
谢晏捏着花生,好一通数落:“二姨太,你能活到今天真是命大。这下算是彻底把人家惹毛了,还能好过啊?”
话里有话。
二姨太:“你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