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怀孕,就像蝶蛹里钻了寄生蜂,本该破茧成蝶的千百万女子,反倒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器皿。
什么喜事啊?喜来发笑吗?
女人,一生总有许多死路要走。
为什么而死呢?
为她们这一生的爱恨情仇,浮花浪蕊都尽,机关算尽,真情早付,片甲不留。
女人,从一出生就是无家可归的旅人。
有太多个坟墓要住。
堕胎药吃了一轮又一轮,孩子如影随形在身上,杀不死,踹不掉,与她难分难舍。
温涉水缩进床幔,寂寞地抱着身体。
忽然间数声脚步传来,四姨太的声音先传来:“房间太暗,怎么也不点灯?小水啊,多好的天,你在睡觉?”
床幔被掀开,温涉水无迹遁形,四姨太一打眼,视线在她肚子上巡了一圈,温涉水侧身躲开,浅笑:“没睡。”
四姨太身后,有个长衫眼镜男,挎着个四方包,眼睛滴溜溜在她身上搜。满屋子人,颇有些大婆欺凌小妾的意思。倘若有火,早把她架起来烤了。
气氛如剑在颈,四姨太率先拔剑:“听说你生了病,又吐又呕,又足不出户的。我太担心你,就叫了郎中上门,亲自帮你看看,看要开什么方子——你得吃药,不吃怎么能好?”
眼镜男闪出来,跃跃欲试。
生了病的温涉水反倒怕起了医生,不怕被治,怕此病非病,而是吉兆。
眼泪山石般滚出来,哭是她最趁手的武器:“太欺负人了,大白天领一个外人到一家之母床上问诊,知道是问诊,不知呢?四姨太,你也是女子,你应该知道,女子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
“啊呀。”
四姨太被她这一哭唬昏了头。
确实是考虑不周,带郎中本是好意,但不请自来,擅闯女子闺阁,意思可就变了。涉水还在床上,衣服都没穿全。四姨太面红耳赤吩咐眼镜男:“你们快出去,有事我再叫你。”
送走了人,温涉水止了哭,泪花还在脸上挂着,声音温温柔柔:“是谁叫你来的?”
四姨太想也不想:“是二姨太,她人最体贴。”
“她还说了别的没有?”
“说了。”
“说什么?”
“说老爷生前最疼你,让我们也多照顾你点。”
一句话,菜刀劈肉般砍在身上。温涉水头一歪,吊着眉头看四姨太:“你们,都知道?”
四姨太眨眨眼睛:“知道什么呀?”
老爷疼她,日日和她在祠堂传授功夫,俨然是把她当接班人培养,这事人尽皆知。只是,涉水似乎话里有话,她听不懂。
“知道我生了病?”
这是句试探。
四姨太神经大条:“你在那时就生病了?以前你总足不出户,又是老爷的跟前人,我们也不好打搅你。”
“啧。”
知道了。
都知道了。
无数个生的希望,悉数灭尽。
恨意铺天盖地而来,浪滚着浪,痒啃着痒。温涉水像一树开尽的桃花,万千个恨是无数片被解落的花,随一阵风,尽皆落地。
在这个世上,人最可恶。
原本她以为,老爷一死,往事就都可以散尽,过往的污秽地,不会困住今时的她。一切现在,都是新生。
但怀了孕,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被过去锚定,谁也不叫她脱身,反而都来踩她一脚。总有人在耳边一遍遍提醒着——完蛋了。
该死的另有其人吧。
温涉水大叹一口气:“我是生了病,什么病不便说,今晚子时,湖心亭见,我有话说。”
“湖心亭?”
老爷刚死,大半夜去那儿,怪渗得慌。四姨太搓着鸡皮疙瘩:“什么啊?现在不能说?”
温涉水摇头:“你不想听就算了。”
四姨太:“别啊。”
她病的神秘,太像怀孕。好奇心被勾起来,刀山火海也去得。况且,春天来了,老爷死了有一阵儿,骨头早被埋进了土里,她是新时代女性,不惧鬼神之说。
*
龙抬头,烟花爆竹炸了一天,湖心亭上花开着花,风滚着风,青烟拨水,人沸了一地。
盛况堪比过年。
四姨太一身鹅绿色,鬓边簪着支鲜桃花,脸像雾水,把春色倒了个满面,脸上浆着晕不开的喜。喜上眉眼,喜上嘴角。
在徐家铺子定做了几件春衣,明天就能拿到了,一天换一件,每日不重样,想想都快乐。
夜深,烟花散了,爆竹退去,人潮分流,湖心亭没了人。四姨太闲在湖边,一湖花灯烧着,半生半死,她这才想起来,她没点灯。
前些日子被老爷的死绊住了,没空高兴。新的一年,得点一盏,得许些愿呢。
身边早没了人,只好她起身找灯。却在她刚要动身的刹那,一盏灯送在了眼前。方管家近在咫尺。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
“四太太,点灯吗?”
四姨太接了灯,引了火,笑开了花:“你这管家当的真是称职,哪儿都有你。”
方管家:“只是有四姨太的地方,才有我多一些。”
火被送进了水,四姨太拍拍台阶上的碎纸,随性坐下,看方管家挨着坐过来,心里怪了一瞬,又习以为常——方管家比她年长两倍,待她犹如父女,平日里没少送东西。
她接着话说:“明日你有空吗?”
方管家求之不得,心痒难耐:“只要是您的事,我日日有空。”
“有空啊,陪我到徐家铺子去。”
“晌午去?”
“晌午去。”
敲定完此事,灯飘远了,四姨太才想起有愿要许,连忙并手闭眼,嘴巴轻轻念起无声的字。新的一年,平安康健,万事如意,事事顺遂。愿,世界和平,愿,天下人人都能吃得饱饭。
再愿,愿年年如今日,岁岁似今朝,永远不变。
许完了愿,四姨太张开桃眼,方管家的身体压过来,体温喷在身侧,热气抓人。她稍稍往旁边退了些许:“你太近了。”
方管家笑笑,不好意思:“四太太,天太冷了,怕您冻着,披风给您。”
是有些冷。
接了披风,四姨太捧着脸,盯着湖面发呆,脑子胡思乱想一片。想老爷,想温涉水,想少爷,想新衣服,想春光。她还想问:“方管家,你是哪里人?”
方管家有些落寂:“南方人。”
“南方?”
四姨太小吃一惊,她对南方的印象,只有烟雨与朦胧二字,似乎总是多雨多水,山峦重叠。方管家温文尔雅,江南水乡确实和他对得上。
她像一只燕子,心跟着飞远了:“那么远,你怎么回家?”
“唉,陈家就是我的家。”
“怎么会?你姓方,你有来路,陈家可不是你的来路。”
方管家眸光一闪,旋即暗淡下去:“十几年前,小鬼子屠村,家里人都不在了。没有老爷赏识,我活不下去,老爷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陈家就是我的家。”
说起“老爷”,方管家顿时羞愧难当。一个人,再冷血无情,都不能对父母的养育无动于衷。太多的情与欲,愧对老爷的恩与义。
他与四姨太拉开距离,极力克制。
四姨太瞠目乍舌:“我们原是同病相怜的人。”
“我也没有家。”
原来男人和女人一样,都会在人生中的某个时刻成为无家可归的困兽。被时间困住,被空间困住,被肉身困住,沦为皮肉的工具。
两个同病相怜人,在这一刻,终于觅得了前所未的平静。
好一阵儿,湖面上的灯燃尽了,天色太晚,彻骨的冷病入心肺,方管家终于坚持不住:“四太太,回去吗?”
四姨太:“我还不回去,约了人。”
“谁?”
“不该你知道的人,你走吧。”
方管家不放心:“男人女人?”
四姨太笑了,明媚娇憨:“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