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今澄不确定许松年是不是不满自己没和他讲这些。
“说出来有点丢人,而且是我自己想来江林,我妈不同意肯定就得挨点骂了。所谓道路是崎岖的前途是光明的,有失才有得,没什么。”
她一贯接受的观念就是好事多磨,没有任何东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属于她。
梧桐树似乎不是变得金黄才会落叶,满树的绿意也会飘点叶子下来,江今澄看准绿叶飘落的位置精准踩上去,但没有预想的咔嚓声,反而听到旁边有阵吸鼻子的声音。
夏天吹空调也容易感冒。
“诺,纸。”
江今澄从包内抽了两张纸出来,她抬眼要递给许松年,刚好撞上对方也看过来。蹙眉垂眼,眸如雨后湖水蒙雾,接天连地。
“你眼睛进沙子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欲盖弥彰,但江今澄不太敢往许松年哭了上联系。
刚认识许松年时误认为他哭了,江今澄能大大方方安慰他,让他想哭就大胆哭,即便对方澄清还是坚信不疑。
可一旦熟悉,她便见不得任何一个人的眼泪。
无论出于什么,她都觉得有自己的缺失在。没及时知道原因,没及时安慰对方,没做到让对方不在意这件事,没能让对方时时刻刻开心。
路灯隐在梧桐树冠中,照下来的光却轻易穿透薄薄的纸巾,没起大风,有折痕的另一半小幅度摇晃,晃出不定的影子。
“许松年,许松年。”
她越叫声音越轻,不敢歪头凑近,捏在手中的纸也不知该不该往上递,只呆呆站在原地等许松年主动开口。
“你应该早点和我说。”
“哦,不好意思,我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说的就没和你说。那下次有事我都问问你想不想听然后和你说行吗?你还生气?要不要纸擦擦眼泪?”
江今澄顺势递上抽纸,他接过却没有擦,上下翻飞的纸巾只是挪了个地方继续被风吹动。
“没生气。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你不来江林就不会和阿姨吵架。”
江今澄有点听不懂许松年为什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她一脸茫然,可许松年欲言又止,怎么都不再开口。
原本只打算让许松年送到校门口,话题一聊起来就忘了这事,许松年跟她进了校门。
今晚除了体育馆的迎新晚会操场还有小型音乐节,离杏园都有些距离,听不清字词,但能感受到鼓点,震动连着地面。
江今澄脑子混沌,像是连转三圈愣在原地。
“你对不起什么,和你没关系。”
“你不是因为我——”
“因为我说的话来江林吗?”
“没有啊,我不是因为你说的话来江林。”
如果不是因为海市有插班生,除去几个可能擦边上的985,边兰给她的首选也是江林的大学。
她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人、一个人的话来一个城市。
“那你选江林是因为?”
这个问题,她三个月前在边缘那听过一模一样的。当时她答不出,边缘也没再追问,只是让她千万确认是真的想来,而非任何别人的建议。
当时江今澄认为这就是发自她内心的想,却忽略了想的形成也需要条件。
如果不是因为一个人,不是因为一个人的话,那她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来江林。
“可能是中邪了。”
“你知道吗?就是高中时候人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还要一直学习,压力大,精神就有点不太正常,脑回路也不正常。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所以我当时才这么想来江林。”
从前江今澄觉得晚上很适合聊天,因为光线昏暗,不用担心被别人过分解读某些表情眼神。
今天江今澄发现,有些东西是掩饰不了的。
“报志愿时候高考结束了。”
她无法忽略许松年湿漉漉的眼神,许松年也看穿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初始化也需要时间,我可能就初始化慢一点。你不是哭了吗?还擦眼泪不?”
“我没哭。”
他依然垂着眼眸,但看上去淡漠散漫。
“哦没哭啊,没哭好。诶,突然发现快到我宿舍了,聊着聊着就到了你看,就送到这儿吧,出门不需要刷脸,你也早点回去学习。”
江今澄抬脚要走,刚好与从路口拐过来的女生撞个满怀,最上面的小件快递盒哗哗掉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江今澄俯身帮女生捡,但没手长腿长的许松年动作利索,只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纸盒。
“莫?江今澄?”
曲陶微微低头就认出蹲在地上的江今澄。
“嗯?你不是去看迎新晚会吗?”
“睡过了就没去,他谁啊?”
后半句曲陶压低了声音,但他们站得近,压不压低都不影响许松年听到。
他对曲陶挥挥手却不说话,转头看向江今澄等她介绍自己。
这条路没什么人,两双眼睛都落在江今澄身上,她和许松年关系,还真有点复杂。
词在嘴边滚了一圈,曲陶托在快递下面的手交叉又分开,江今澄还没想好怎么说。
“不方便介绍?我见不得人?”
江今澄有点被这话惊到,偏过头看他,许松年也毫不躲闪任她看。
或许她应该早点越界了解许松年,有什么她从未认识到的东西隐隐约约浮了出来,没显出锋芒,但绝不是刚刚乖软到需要江今澄轻声安慰的模样。
“朋友。”
江今澄终于给出关系界定。
“你好,我叫许松年,她朋友。”
许松年认下她给的关系,但听上去不那么心甘情愿。
“你好你好,曲陶,她室友。”
没人接话,他们又能听见草丛中的虫鸣声,尴尬像无形的风一样蔓延,但风卷来的气息浅淡不均画出有型的轨迹。
“你们学校有桂花树?”
“对,快递站那片种了好多,三食堂也有,你俩要去转转吗?那我先上去?”
曲陶闭眼都能感受出来面前两个人气氛不对,站着她也尴尬,不如早点上楼拆快递。
“他不逛,我跟你一起回去。”
江今澄顺势站到曲陶身边,伸手揽过几个快递。
“嗯,不逛。下次吧,时间不早了。”
江今澄腾不出手回应许松年的挥手,只点头致意。
远处体育馆刚好到了鼓点最密集的时候,震动像海边不停息的浪花,江今澄先抬脚走,曲陶后跟过来。
衣摆带起的风小,风中桂花香也浅淡,但这浅淡不能轻易挥散,铺天盖地,如浸在雨季的水雾中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江林的桂花开了。
看起来不显眼,一开花就香晕人,避都避不开,偏偏你还不一定能找到它在哪。
无论榆海还是江林,她始终避不开桂花香。
——
医大实在小,许松年还没想好给江今澄发什么,人就到了宿舍门口。
钥匙拧半圈,没用力宝蓝色门就闪开条缝隙,冷气丝丝缕缕向外涌。
“看我干什么?有事?”
他床位靠阳台,往里走时摘了耳机的室友视线也跟着他移动。
“到底什么事?”
“那萌妹谁啊?”
室友手搭在椅背侧身问他。
“什么萌妹?”
许松年开了罐可乐漫不经心地回答。
“装。有图有真相。”
室友点开照片递到许松年面前。应是五点多的游园会,那时人少了些,图上路人不多,他和江今澄在针织挂件摊前低头挑选。
“拍得还行,发我。”
许松年掀开眼皮回了句。
“不是,到底谁啊。找你打球你说去图书馆,就这个图书馆啊。”
“你不认识。”
“你不说我怎么认识。”
男生伸手把自己椅子拉到许松年旁边坐下,一副问不出结果不走的架势。
“哪个院的?看着不像我们这级,很面生,新生?”
因为许松年不接话,男生等回话的同时也偷瞟许松年手机,但页面停留在课程表,不用细看只瞄方块就能知道。
“能不能说话。”
男生就要起身晃许松年肩膀,对着白墙发呆的许松年终于接话。
“朋友的妹妹,读一个高中,在江大读书,今年刚上大学。”
“你们校友啊。那她有男朋友吗?能不能介绍我认识认识?”
阳台门不隔音,楼下共享单车播报音完完整整飘入耳中。罐中气体还有细微的爆裂声,许松年看了男生一眼摇头。
“不能,我打算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