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桌气氛也截然不同,姨姐在的那桌谈笑风生,江今澄这桌静到只有吃饭的声音。两方朋友应该也没有提前见过,桌上还有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在,怎么也聊不起来。
每到这个时候,江今澄都会庆幸边缘是个从不错过任何可以大吃一顿机会的人。有边缘在旁边,心安程度不亚于前一晚忘写第二天要讲的卷子,正想着怎么找借口结果通知赶课不评讲试卷。
纯吃饭时间还是过得挺快的,就是吃完总是说走不走,又在门口拉拉扯扯。
江今澄和边缘在大厅寻了个没人的空椅子坐着等大人拉扯结束。
“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哪个人?”
“还能哪个,就,那个啊。”
江今澄急着要比划,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三个字。
“感觉没我帅。”
她其实想翻白眼,但觉得不太礼貌,只是嘴巴抿成一条线很刻意地挤出一个笑。
“你能说点正经的吗?”
“这只能看面相,我又不认识他。”
也有道理,江今澄也不认识那个姨姐夫,也是看面相。
再问到边兰,评价就丰富了些。
“你姨姐夫啊。还行吧,挺踏实一小孩,也挺有礼貌的,我看也挺照顾你姨姐的。”
“那我姨姐和他怎么认识的,你不是说我姨姐没男朋友吗?怎么突然就订婚了?”
“别人介绍的呗,处着还行就在一起了,也不算突然吧,得有小半年吧,你姨姐毕业前两个人就接触了。”
“那我姨姐喜欢他吗?”
江建明也听乐了,终于遇上一个红灯,他拉下手刹扭头问江今澄:“那不喜欢怎么订婚?你当填高考志愿,分到哪个读哪个。”
“就是啊,你姨姐不点头怎么订婚。你觉得你姨姐夫不好?”
“比我想象的差点。”
“差哪?”
两人都扭头看她。
“不够帅。”
江今澄自我认同地点头。
“帅的男的能有几个,而且你姨姐夫长得也不丑,独生子公务员父母也有退休金,除了个头矮一点。要这么一算,你爸还比不上你姨姐夫条件好呢。”
“我爸帅啊。”
车内霎时静了片刻,随后是很张扬的一阵大笑声,没人注意到红灯即将结束,还是导航提醒限速才反应过来及时挂挡没被后车滴滴。
“老天,你是不是生活费不够了,睁眼说瞎话。”
“怎么睁眼说瞎话,多有眼光,我不帅那江今澄能长那么好看吗?”
“你俩还互捧上了呗。”
“你也好看你也好看,我们一家都好看。”
江建明态度柔和了些安抚边兰。
梧桐叶还没有变黄,但栾树已经挂了果,开过市图书馆前金黄绯红一片的林荫道,边兰突觉不对劲。
“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在学校有喜欢的男同学了?”
“妈,我连我们班女生都没认全还男生呢,而且我们班没帅哥,有的话我肯定有印象。”
虽然刚结束军训不久上的也都是大班课,但还是有过几次班会,她见过班内男生不军训的样子,没印象肯定就是没有特别帅的。
“就喜欢帅哥啊?”
“喜欢帅哥怎么了?谁不喜欢帅哥。”
人之常情。
“真肤浅。不过你高中班上是有几个男同学长得还可以,开家长会我还见过。”
“路寻啊。”
“哎对对对,他不是考京市去了吗?我看过你们光荣榜。”
“他不仅考京市去了,他还和高中喜欢的人一起考到京市了。”
节中路上车少,江建明一路开过来也没堵车,最后再等一个路口就该拐进小区在的街道了。
“真的假的,你们班同学吗?”
江建明也加入她和边兰的聊天。
“之前是同班同学,后来女生转班了。那个女生成绩特别好在我们班有点委屈了,不过他们一直有联系就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都考的985?”
边兰还是更关心成绩。
江今澄不说话沉默地点点头。
“有天赋的小孩可能就这样,干什么都不耽误学习。”
在最容易对异性有好感的高中阶段,边兰也曾几次暗戳戳问过她,但她那时真没兴趣。遇到长得好看成绩好还能兼顾谈恋爱的人,更多是心中不平,她辛辛苦苦早六晚十地读书还读不过他们。
“太不公平了,我整天辛辛苦苦学习还考不过他们。”
她手边只有抱枕,佯装愤怒地捶了一拳,棉花松软有弹性,一拳下去像落在深水中,完全被包裹托起。
“没那本事还是专心学习好,大学再谈也不迟。”
大学帅哥都被别人谈走了,大家又不傻,江今澄在心里嘀咕嘴上沉默。
姨姐订婚酒店离他们家不远,开了半个小时不到,但江今澄下车还是觉得累。三点多的太阳大,楼层斜映下来的阴影也深。
江今澄站在树荫下伸懒腰等江建明和边兰一起走。
榆海的夏天还没过去,风几乎停滞,不能将遥远地界之外的声音卷到人耳畔。小区很安静,隔着玻璃窗还能听清江建明关了车内空调那戛然而止的出风声。
如果这时候能起一阵风,最好是背阴的冷风,能吹动树隙透下来的细碎光斑,能吹得树叶翻滚哗啦啦响,吹得她脖颈的碎发斜飘起来而不是黏在脖颈发痒。
“哎江今澄,你先上去,车头好像给人蹭了,我跟你爸喷漆去。”
江今澄站在车尾也看不见车头什么情况,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你有钥匙吧?”
“有。”
她掏出来给边兰看了一眼两人才坐回车里。
如果是以前,江今澄会庆幸这千载难逢能玩手机的好机会,但她大学了,在哪玩手机不一样。
日头还算大,小区的秋千架没人。江今澄坐上去没感受到以为的热浪,可能因为环着健身器材栽了一圈树。
风是停滞的,但秋千滑出的弧线荡出了风,不算急也不算大,仅仅能吹动她耳后碎发,却有种起风的错觉。叶子在晃,树隙透下来的光斑也在晃。
一下又一下荡着,不刻意去看什么也不想什么,在卷着桂花香的风即将袭击她嗅觉时,江今澄觉得风骤然大了起来,树叶也翻滚得厉害,哗啦啦的,还裹着像床单鼓动上下翻涌成波浪的闷响。
不是错觉,真的起风了。
风中卷有砂砾,她一时睁不开眼,秋千晃动幅度渐缓,在她眼前因摇晃糊成色块的一切也缓缓静止。
江今澄抬手揉了揉眼,惺忪朦胧间同时戳动她迟钝感知的还有那张熟悉的脸。
“一个人啊。”
声如春雪消融汩汩流动的清水。
挂在他指尖的塑料袋鼓起又瘪下去,紧贴里面的包装纸,江今澄很轻易看清上面的印刷字。
挂面。
江今澄忽然想起来,第三次和许松年见面,也是在国庆假期,也是在一个起风的下午。
那时边兰让她修完表余钱买两袋挂面回家。
每当一个所谓的人生阶段过去,江今澄对上个阶段的记忆就会逐渐模糊以至磨损消失,像是大脑内存不足,无法精准清晰留存那么多时刻。
起风的刹那,她还有些恍惚,像是回到过去无数个起风的下午,时间或许从来就不存在,她的心依然可以选择性停留在任何年纪。
可骤起的那阵风里有浅淡桂花香,而让她晃眼的十五岁大风中没有。
她终究不是十五岁了。
但十五岁认识的人还坐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