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被“拖”到了她身旁。她松开我的袖子,但那残留的、隔着衣料传来的短暂触感和力道,却像电流一样窜过我的手臂,直击心脏。砰砰,砰砰。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带你拍。”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死寂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我僵硬地站在她身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几乎是贪恋地,靠近了那抹深蓝色的温暖源。手臂迟疑地,试探地,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
羊绒衫的触感柔软细腻,底下是她手臂温热的体温。她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抽出手臂,就那样任由我挽着,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顾庭苒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走到冷歆落的另一边,但很小心地,没有碰到冷歆落,中间隔着一道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缝隙。其他那两个女生也自然地自动站到了我们两侧。
“同学,麻烦您帮我们拍一下好吗?”顾庭苒拦住一个刚好从旁边经过的陌生同学,递上自己的手机。那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点点头接过手机。
我们站好。我站在冷歆落的右边,紧紧挨着她,手臂依然挽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顾庭苒站在她左边,身姿挺拔,脸上重新挂上完美的微笑。
“一、二、三——”
镜头对准我们。我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可脸部肌肉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余光里,是冷歆落平静的侧脸,她甚至没有看镜头,目光似乎落在前方某个虚空点,嘴角的弧度很淡,几乎看不见。
“咔嚓。”
画面定格。
“好了。”男生把手机递还给顾庭苒。
顾庭苒接过,低头查看照片,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拍得挺好!谢谢你!”,她又好像想起什么,对冷歆落也道了声谢。
冷歆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轻轻动了一下胳膊。
我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松开了手。温暖的源离开,冬日的寒意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回去吧。”她说,目光扫过我们,最后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们连忙逃也似的跑了,尤其是我。
而此时,走廊里安安静静,我们四个凑成一团。
“拍到了拍到了!”一个女生凑到顾庭苒旁边看照片,小声惊呼,“冷老师好上镜啊!就是表情有点严肃……不过也很酷!”
另外一个也点头:“语棠,你站得离冷老师好近啊。”
我没说话,手指依旧在袖口里蜷缩着,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隔着衣料触碰她手臂的触感,以及那一下被拽过去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顾庭苒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有些复杂:“你看,拍得还行。”
我看向那张照片。背景是熟悉的办公室,但我们几个人的脸还算清晰。冷歆落站在中间,表情是惯常的平静淡然。顾庭苒站在她左侧,笑得甜美,身体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而我……我紧紧挨着她,手臂挽着她,身体不自觉地倾向她那边,脸上的笑容僵硬又古怪,眼睛里却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依恋的光芒。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在照片里,昭然若揭。
“嗯。”我应了一声,移开视线,心脏还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那一下猛烈的拽动带来的悸动,混合着羞愧、难堪,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委屈和心动,在血液里横冲直撞。
她知道吗?知道我挽住她手臂时,用了多大的勇气,又带着怎样卑微的祈求?知道我那句“没脸拍”背后,是怎样的自我厌弃和绝望?知道我被拽过去时,心里轰然倒塌又疯狂重建的是什么吗?
她只是……不想让我逃避?还是仅仅出于一种老师对“没考好的好学生”下意识的管教和……怜悯?
“走吧,”顾庭苒收起手机,语气轻松地说,“回教室。语棠,你也别太难过了,下次加油嘛。”
我点点头,跟在她们身后,慢慢往回走。走廊很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口袋里,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顾庭苒,把刚才那张合影发给了我。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紧挨着冷歆落的自己,那个笑容僵硬、眼神却泄露了太多秘密的自己。指尖悬在屏幕上,许久,长按,选择“保存到手机”。
然后,关掉屏幕,将它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簇被那一下强硬拽动点燃的、危险的、灼热的火苗。
拍,带你拍。
那四个字,和袖口传来的力道,一起烙印在了这个灰暗的、充斥着失败气味的冬日午后。
像一道蛮横的光,劈开了我自我放逐的囚笼。哪怕外面依旧是寒冬,哪怕前路依旧是迷雾。
但我被拽出来了。
被她。
是救赎吗?
多年以后,也许我早已知道答案,从来不是,也不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