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不会让茵茹的悲剧重演,绝不。
云州大营的军帐内,宁逸王正独自一人对着沙盘皱眉沉思。
“王爷,探子来报,于阙今日又往矿场增派了三百人。”副将掀帘而入,压低声音道,“城防倒是松懈了些,似乎是觉得咱们这边的威胁不值一提。”
宁逸王闻言,非但毫无慌张,反而轻笑一声:“他越是这样,越合我意。传令下去,明日让天枢营照常去河边‘操练’,声势要大,阵仗要乱,最好让松州那边也觉得咱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白日里,云州城外一片喧闹,天枢营的士兵松松垮垮地列队,有人扛着长枪歪歪扭扭地跑,有人干脆蹲在河边捉鱼,惹得附近百姓只当笑话来看。
宁逸王坐在马背上,一身锦袍松垮地系着,手里拎着酒壶,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醉醺醺地嚷嚷几句,引得将士们哄笑不止。
可到了夜里,同样的这批人便换上轻甲,悄无声息地穿过密林,按照白天勘好的路线,潜入松州与云州交界处的山谷中隐蔽待命。
如此反复数日,云州明面上仍是一盘散沙,可暗地里已有八千精锐悄然逼近松州边境。
“王爷,密探现在就在帐外,有要事禀告。”
“让她进来。”
不等副将通报,水墨已经款步走入帐中。她不卑不亢地行礼开口:“属下水墨,见过宁逸王。”
“我之前并未见过你。”宁逸王微微抬眸,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冷若寒霜,“你也是林长亭的人?”
“正是。”水墨递上证明身份的腰牌,“请宁逸王验看。”
宁逸王就着烛火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腰牌无误后微微颔首:“说吧,有什么消息?”
“回禀王爷,我家少爷不日就会离京,前来云州与王爷汇合。”
水墨压低声音道,“另外,我们的人已经联络上了宋知州。苏大小姐已经拟定好计划,请王爷详听。”
她将苏玉淑的计谋细细讲出,又在沙盘上标出了宋明徽所在的位置。
宁逸王皱紧眉头,取过一支小旗,思忖片刻后将它插在了一处距离靖远军大营不远的山头上:
“于阙早就习惯了我的调兵路数,若是要让宋明徽看到动静,这处村落就是最佳地点。只是……这么做会不会打草惊蛇?”
“兵法有云,瞒天过海,形人而我无形。”
水墨将旗子换到另一侧山坡,语气笃定地道,“属下以为,这处村落才是上上之选。此处虽说离靖远军大营更近,但对方最近的兵力大多调去了松州和南方,流寇侵扰北侧村落,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且这里耕地更多、地势平坦,方便打探靖远军的动向。既然我们不打算隐藏行踪,自然要选一条更便于撤退的路线,既能减少士兵伤亡,也能避免被对方俘虏活口。”
“你似乎很懂兵法?”宁逸王挑了挑眉,“林长亭手下的人,倒比我预想的还要能干。”
“只是略懂一些。多会点本事,总归能多留条活路。”水墨垂手,恭敬地回应道。
宁逸王听罢笑了笑,将旗子往泥土里插得更深了些:“说得好,多会点本事才能活,确实是至理名言。
就按你说的,把这处村子定为试探之地。这边我自会安排妥当,让你们的人只管去告诉宋明徽,他这条狗命想不想要,选生门还是死路,全看他自己怎么选。”
“遵命。”
水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军帐内重归寂静。烛火溅起一点细碎火星落在沙盘上,烧出一道浅浅的黑焦痕。
宁逸王俯下身,指尖沿着沙盘上的松州城缓缓划过:“时辰不早了,你也先去休息吧。”
副官没有推脱,也没有多做客套告退,只是安静地退出帐外。这些时日,他早已习惯了这位看似不着调的王爷的行事风格,也清楚此人的脾性,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放纵随意。
他虽算不上阴晴不定,更谈不上严苛残酷,可眼下绝不是与他交谈的好时机。
宁逸王的眼神里,蔓延着一种副官读不懂的情绪。
沙盘上的城池安静无声,它们听不懂方才的交谈,也做不出任何反应,也正因如此,只有它们能在这里陪着宁逸王。
烛火斜斜地照过来,一处小旗微微摇晃,一抹彩色在无边无际的沙尘中分外显眼。
那是兀罗浑部的位置。
宁逸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呼吸骤然变得紧张起来。那面小小的旗帜狠狠揪着他的心跳,就像北地的长风在他的身体里肆意攻城略地。
“茵茹……”
兵营里一切从简,这面小旗也不过是用粗布染制而成,可宁逸王却像握着宝贝似的将它攥在手心,再也不肯松开。
他轻轻揉捻着这一小片粗糙的布面,染得不牢固的染料将他的指尖也染上了淡红,像极了出嫁时的一抹胭脂。
“茵茹,你看这颜色,是不是和你小时候抢走的那条发带一模一样?”
宁逸王索性坐到地上,看向旗帜的目光满是柔情,“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兀罗浑部那边,大概也入春了吧?
那里的马真好,比咱们从前骑过的都要壮实。你会不会……正和他一块儿在草原上纵马驰骋?你肯定想着,这时候要是苏玉淑那家伙陪在你身边就好了,对不对?
又或者……你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呢?”
他自言自语着,嘴角挂着自嘲的笑:“马上要打仗了,茵茹。还好你离得远,这样我便不必牵挂你。
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这一仗打得更早一些就好了……是不是我也能立下军功,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到你面前了呢?
要是一切都早一点,或者这一切再晚一点……茵茹……”
他将头埋进膝盖,只余下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