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琦剖腹产前一天是个周末,陈耀再一次来到医院,她原本就向经理批了年假,并答应陆琦明天全程她都会守护在这里。陆琦被她老公搀扶着去科室做最后一次产前诊断,陈耀则在病房检查待产包里有无遗漏的物件,陆琦的婆婆也在病房,不停地与陈耀搭话。
“小琦说你是陈家村的,你们村早拆迁了吧?”
“是的。”陈耀保持一般性的礼仪,与陆琦婆婆谈话总让她生出一种越界的感觉,但是碍于长辈,碍于一个病房里面对面,她尽量回答得简单带过,避免深入。
“你们分了几套房?”
“按常规分的。”
“每个人拿多少钱?”
“我不太清楚。”
“这么大事,你怎么会不清楚呢?你父母没有告诉你么?你爸爸叫陈什么,陈家村我有亲戚的,说不定和你家都认识的。”
“确实不清楚,当时我在外面上大学。”陈耀只想快点结束对话,而陆琦的婆婆却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姿态。
“我刚看你接电话,你讲的不是普通话吧。”
“恩,英语。”
“是外国话?”
“恩,工作需要。”
“你做什么工作的?”
陈耀静了几秒,她在陆琦的婆婆身上闻道了那个年代的味道,闻到了徐莲花的味道。
陆琦婆婆见陈耀没回答,又将她打量了一眼,询问:“以后回镇上么?有对象么?我那边有个单身小伙,大学毕业的,做汽修,是正式工,人老老实实的,去年光是年终奖就拿了六万。不过人家眼光高,挑的很,要不安排你们见见?成不成另外说。”
陈耀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年纪的妇女看到年轻的女性总是爱做媒,总是夸男方条件好,顺带又说一句男方眼光高,暗自把女性居于让男方挑选的低位里,同时她们又要夸一句人老老实实,老老实实到底有什么可以摊到相亲里当做优势条件去摆到明面上的?读过书都当上过大学,本科专科是分不清的,男方在北京读的书就是上过北京大学。
离开新渔镇的这半年里,陈耀本来觉得呼吸到了自由,可是和陆琦婆婆的几次短暂照面和对话,她觉得脖子又像上了一道枷锁,她快喘不过气了。陈耀突然想,真该让徐莲花和陆琦婆婆来一场面对面的从肢体到灵魂的较量,看两方的潘多拉盒子到底能开出个什么名堂来。
“陆琦,你来了?”陈耀深呼一口气,看到陆琦丈夫扶着她进门,忙上去搭把手,扶她躺上病床。待陆琦躺好,她又问:“最后一次产前诊断怎么样?”
“明天上午第一台,由赵医生主刀做剖腹产手术。”
陈耀给陆琦垫了个枕头,让她躺的更舒适些,她握着陆琦的手,宽慰道:“好,上午医生精力最好,我们临近中午出来,你下午休息休息,明晚说不定还能睡个好觉。”
说话间,陆琦的丈夫和婆婆外出吃饭,陆琦对着陈耀吐出来担忧:“我们上午问过医生,像我这个月份出生的宝宝,住保温箱花三五万的都有,我自己的话花费也得要一两万。”
陈耀柔声道:“钱真的可以再赚回来,现在不要想这些费用,最重要的是保持乐观的心情,听医生的安排,母子平安是最重要的。就算宝宝住了保温箱,医生会评估宝宝的指标和生长数值,宝宝发育的好,提前出保温箱也不是没有可能。”说完,陈耀趴在陆琦的耳朵边,悄悄说道,“我还有一笔私房钱,如果钱不够用,我先借你们,虽然不多,三五万是有的。”
“陈耀……”敏感脆弱的陆琦一下子没忍住眼泪。陈耀赶紧拿纸巾擦了擦陆琦的眼角,“马上要做妈妈了,是天底下最勇敢的人,可不兴现在哭鼻子哦。”
“陈耀,明天你会全程陪着我么?”
“你相信我,我答应你,明天全程陪着你。”陈耀伸出手指,笑着说,“拉勾,盖章。”
陆琦被陈耀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你……”陈耀犹豫着开口,“爸爸妈妈那边知道你明天剖腹产么?”
“我妈,你知道的,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至于我爸,经常见不到人影,又反复被关进去几次,和他们说与不说,其实没有区别。”陆琦半靠在床上,如实说。
陈耀低着头点了点,再一次说道:“好的,明天保证你出了手术室的门就能看到我。”
“那陆嘉呢?”陈耀问。
“上一次邮件还是告诉我他读研究生了,有一次收到了几张风景照片,说是在爬什么山,后面也就没有再联系了。”
陈耀不再问了,没有什么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陆琦获得的来自家庭的关爱与自己一样的寡薄。
陆琦拉拉陈耀的衣袖,开口:“对了,不要在我婆婆面前提到我的父母,她不喜欢我的爸爸坐过牢这件事。”陆琦的眼神变得黯淡,接着低语,“关于这件事,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有邻居问过我父母做什么,她说我爸去世了。但是村前村后几条街,我婆婆觉得隐瞒得挺好,我想左右邻居其实也都是知道的。”
“我知道了。”陈耀追问,“你婆婆平时对你好么?”
“还行,她性子比较直,为人心直口快,但是没有恶意,虽然有的时候过于迷信,过于讲究一些老派的做法,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她为人勤快麻利,从我怀孕后,我再也没有烧过饭,洗过衣服,月子里的生姜她老早就晒足了,孩子衣服也买了五六套,满月服也有,全身都是红色的,还有一顶红色老虎帽。”
“那就好。”陈耀听陆琦这么说,算是放下一半的心,“今天就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睡个好觉,明天就配合医生,现在医疗技术不同以往,给你主刀的又是李晶认可的博导,教授,相当于成功了一半。”
“嗯嗯嗯。”陆琦忙不迭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