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景韫忽然问起:“那些话……是何意…?”他踌躇着,磨磨蹭蹭问出了口。
明明可以当做未曾听见蒙混过去,他却偏要问。
茯意抿唇,她要如何说?如何诉尽那些光景?
此去经年,有些事她说不得。
“……景韫,你便是我前世的恋人。”这话她终于敢说出口了。
景韫哑了声音,“可你不是负了我…那人吗。何苦相认?”他想告诉她自己什么都记得,记得那些笑与泪,记得那些苦与情。
他怎么能说?
有些话,终其一生也无法说出口。
缄默不言只会唯余隔阂。
“我,我愧疚你,我也爱慕你。”她口不择言,话说得乱。
话是乱,景韫却是听明白了。
“若我不是他呢?若他早就死了呢?”他声音沙哑,也颤抖。
“你便是你。”
听到这个答案,不论怎样,景韫都觉得此生无憾,魂分三魄无憾,飞升不得亦无憾。
为她,此生无憾。
是她便好,她好便好。
他颤着唇、几近疯魔,内心强迫着他把重生一事说出来。
终放弃,他做不到。
见他不再出声,茯意也将心头话咽了下去,有些话还是等到了合适的地方再说吧。
*
重新回到妖界,天已黑透了。
暮沉听闻动静,慌忙走出来,眼眶通红着,问:“神女,你们无碍吧?”
“无碍,这是换血音。”茯意将换血音呈在手上,在暮沉要伸手接时又反握住,冷声质问:“凤凰老巢满室神光,你体内存有魔骨,是如何进去的?”
这不过是茯意随口扯来唬她的,什么满室神光,只为诈她一诈好试试虚实。
果不其然,她慌了。
通红着双眼解释:“神女,是凤颂年让我进去的,他心心念念着你,他……”
“胡扯。”茯意冷笑,朝后退了两步。
听出她语气的冰凉,暮沉转身要逃,却听身后传来暮潭的挣扎声。缓缓转过头去,看见自己的妹妹被盛凌制住。
盛凌与药灵一早便接到茯意传音,于一旁观察着两姐妹。
在暮潭察觉不对,悄咪咪要跑,又被盛凌剑气震倒在地。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暮沉被景韫压制在地,沉着声音咬牙狠道。
茯意淡淡出声,将她所做之事宣之于口,“望缘城的结界是你干的,就连妖夺神骨一事也是你精心策划的吧。”
“目的是报复那些神仙?”她倒是稀奇,报复神仙要换血音作甚。
岂料暮沉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们,抬手将故意附着在脸上的泪水擦去。
叹息开口:“换血音可换长生不老,换血音却也能将人困于镜中,镜世界那么大,能盛得下整个神界了吧?”言罢便笑得止不住。
原来是恨神界。
原来是恨每一个神。
茯意看着她,心中一阵悲哀。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不错,可暮沉不论善恶不论对错,一律皆恨,这是报仇这是报怨吗?
并非,这只是泄愤罢了。
泄愤也要拉上无辜之人,是恨到了极致。
见没人出声,暮沉又疯道:“我原是要从逢家直接夺走换血音的,可要出手夺了便要灭口,婴孩啼哭唤回了我,最终没下得去手。”
她也有心软一幕、也有不忍时刻。
茯意闭了下眼,拨动腰间剑穗。
在景七要带走她时,茯意突然拦住他们,走至暮沉面前,微微低头,轻声问:“你臂膀的真火烧伤从何而来?”
暮沉滞在原地。
原来这烧伤当真是凤颂年所为,不过她没进去凤凰老巢罢了。
收拾完这两个小花妖,天也黑透了。
她满心倦意,只想睡一觉,睡到前世与他携手时。
此刻回景家实在太晚了,几人便歇在了妖界。所幸妖后记得她的恩,寻了处宫殿给他们。
夜半时分,茯意的窗户被扣响。
她睁眼注视着那儿,轻嗅着。一股鸟味自窗边渗了进来,貌似是凤凰。
打开窗去看,还真是。白日里那位凤族小姑娘站在门外,仰起头看她,声音放的很轻,像是怕惊醒谁的梦。
她招了招手叫茯意出来。
茯意等候她已久。
小凤凰一路带她朝黄泉走,那儿是迟惘的地盘。
走远后,她才低声解释:“神女阿姐,白日我想与你讲的有关你身旁那位修者,只是他在我不敢说,我怕他的剑。”小凤凰的声音有些稚嫩,看样子是破壳不过百年。
“小凤凰,你叫什么?”茯意没管她说的那些,反倒问起她的名字。
“凤颂月。”凤颂月走在她身旁,亦步亦趋。
原来是叫凤颂月。茯意想了想,接住了她方才的话:“他的剑只伤坏人,也保护你这样的小凤凰。”
自始至终她都没提凤颂月想告诉她什么。
等到了自然就揭晓了。
何需她去问又何需浪费口舌?
黄泉顾名思义便是一滩泉水,泉水中满是枯骨,跳进去便可通地府。进去的黄泉不伤人,出来的黄泉却噬骨。
凤颂月怕水,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进去,茯意笑颤肩膀,也随之跳了进去。黄泉深不可测,二人一路向下游去,不多时便抵达了地府。
迟惘等在黄泉边,身旁还跟着一老者。
老者执勺,想来应是孟婆了。
凤颂月与迟惘熟稔,凑上去问:“阿兄,你快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阿姐!”
凤凰唤鬼界之主阿兄?茯意虽不解,却也没问。
迟惘抬手作揖,将千年事娓娓道来。
那年景韫突然找上门让他惊诧,一介剑修竟也会同鬼魅谈条件?他要神女醒来,要她还是神女,这般无礼的要求他自是不会答应,神女殒命他高兴还来不及。可那人固执的不肯走,言什么代价都接受。
迟惘看着他,居然笑了,残忍问:“你与神女是何关系?”什么关系他早就看出来,何需问呢?
可景韫竟然迟疑了,犹豫着说出:“我心悦于她,不忍瞧她三界无魂。”
迟惘笑了,笑出了眼泪,接着说:“我要你自削魂魄、不得成仙,且……永世不得在她面前承认你是你。”这样失去爱人的戏码他太喜欢了。
所以立下他不许承认的誓约。
可他也有私心,叫他此后布局于天下,“我要你替我夺了这天下,此后天下由我执掌。”
这般无礼要求,寻常人怎么可能同意?可景韫毫不犹豫同意,当即削了两魄予他。
迟惘后来将那两魄制成了一花妖一天道。
“在等待姑娘醒来的那千年,那位修者站在黄泉旁不停的等,有时等得出了幻觉还会跳入黄泉抓住那姑娘的虚影。”孟婆指了指黄泉中央,不由一笑。
这些记忆深刻藏在每个人心中。
茯意静静听着,蓦然落了泪。
地府的黄泉怎能与上面的比呢?地府的黄泉中满是无法投胎的亡魂,若跳了下去必被亡魂撕扯。
那噬骨之痛,景韫是如何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