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想得到,他来得这么快。
裴棣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河面的浮尸,“是么?”
“属下不敢撒谎。”
雄三咬紧牙关,抬头望向裴棣,恰好撞上对方的视线。
他心头猛地一寒。
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明明还是清晨,他却恍如立即要被黑暗吞噬,不禁向后缩了缩。
裴棣轻笑:“撒谎。”
雄三瞳孔骤缩:“属下不曾!”
他拖着身子向前爬了几步,鲜血淋漓淌在草地之上。
听风瞥了雄三一眼,皱了皱眉,上前说道:“主子,属下以为,会不会那女子只是与姑娘有几分相似?”
他斟酌语句:“毕竟…那断崖如此陡峭,一般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问雨率人搜查崖底之时,确实发现崖底之中,马车仆人等皆已…是残骸。姑娘尸身虽是不见踪影,但…也既有可能是坠落湖中…”
“而且,姑娘与薛鹞素不认识,虽说都是出发地皆为京都,但若将二人联系起来…实在有点困难。”
裴棣摇头,望向河面,仿佛要透过深水看清河底的一切。
卢丹桃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转悠,像个甩不掉的小影子。
正因为如此,他几乎见过她所有的模样——惊慌的、撒娇的、落水的、脸红的。
他能认错任何人,却绝不会认错她。
“我不会认错,”他声音低沉,“那日山间的女子,就是阿桃。”
“你说……她是不是很怨我?”裴棣轻声道,不知是在问人,还是自问。
听风不敢回话。
又听裴棣轻轻叹了口气:““阿桃怕水。她不会主动下河。”
“杀了吧。”
“将尸身送到赵大人那,既然他与前任指挥使那么要好,便去赵雪保那罢。”
雄三眼睛猛地瞪大,却来不及开口,已化为一具尸体。
河风飒飒,掠过水面,带着血腥与潮湿的气息。
黄九挤在人群之中,战战兢兢地抬起眼,偷偷望向裴棣。
从昨日深夜至今,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位权倾朝野的裴指挥使的容貌。
年方弱冠,面如冠玉,气质清冷如谪仙。
而他此时的神情,与昨夜那个冷声令下“砍了他的手”的人,判若两人。
他想起昨天自己因高呼熟悉山路,愿为裴棣带路而被留在堂中时,所见到的那两幅高挂在内室的肖像画。
一副略微泛黄,画中红衣少年策马奔驰,似已历时多年。
另一幅画着一少女酣睡小亭之中,眉心一点红痣,人卧繁花中,却人比花娇。
当时这位裴指挥使,凝视那幅亭中美人图的表情,也与现在如出一辙。
——遗憾,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黄九转移视线,不敢多看,环顾四周却突然被河中那几句尸首吸引了注意力。
这……这些人——
裴棣突然略抬手臂。
黄九注意力被收回,只见一只纯白的鹦鹉自天际翱翔而下,稳稳停在他的臂鞲之上。
他缓缓转头,正好与黄九视线对上。
黄九慌忙低头。
“黄先生。”
“大、大人……”黄九战战兢兢上前。
“你对这一带如此熟悉,你可知这水下,可会通往何方?
黄九抬头,他咽了咽口水,异常恭敬地回道:“回大人。”
“草民不知。”
“不知?”裴棣手臂微扬,将白鸟放上肩头,语气依旧平淡,“你昨日可不是这样承诺的。”
黄九的心骤然揪紧。
他偷偷环视四周的残骸箭矢,又瞥了一眼身首异处的雄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草民真的不知!这小猫山地势复杂,草民只知道河道自深山中而来。”
“而水下是否有暗道……草民从未探过,实在不敢妄言。”
裴棣缓缓踱步至他面前,声音自头顶而来,明明距离很近,却似是虚无缥缈:“哦?”
“我记得,这半年以来,你屡次在黄大人授意下进出此山……总不该是来采蘑菇的吧?”
黄九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鹰扬卫早已悉知一切。
所以裴棣是一直等着自己将此事说出?
那是不是证明他家黄大人早已……
黄九不敢多想。
他面如土色,语无伦次地说:“草民……草民只是奉命行事……我家大人、他……他喜爱收集少女,草民只是替他在这山中……觅一处隐蔽之地,关押那些掳来的女子……”
忽而,他停顿了下,使劲闭了闭眼,似是下定了什么主意,缓缓开口:
“谁知近日之前,黄大人在那处发现了盐矿,便起了贩卖私盐的心思,命草民带人将抓获的逆贼押至山中…”
“而那河中尸体,看似是黄家随仆。”
裴棣声音轻轻,带着若有若无的认可与诱导:“继续。”
“或许…或者这河中…便是有办法可以通向那囚禁之处。”
黄九猛地抬头,眼中混杂着贪婪、恐惧与谄媚,直直迎上裴棣打量的视线:
“草民认得去路,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