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刑司有洗不干净的血,那些血长年累月红得发黑,那狱中更是如此。望不见尽头的牢房分列两边,在这尽头墙壁上挂着一副枯骨。
这是早些年祸乱朝纲的臣子陈廿的尸骨。
那时候新朝刚立,他蛰伏于朝堂之上一路官至四品,后来加封异姓王。再后来,他除异己,欺君罔上,终是发起宫变。
那一夜的火烧了整三日,宫中无数人葬身火海。陈廿犹觉不够,领兵杀至朱雀门,若非枭营赶到及时,那龙椅上的人怕是早成亡魂。
枭营那时死伤惨重,休养生息许久才又恢复元气。
那时平南侯魏昭还在,景成帝念枭营忠心,又念魏昭旧情,方将枭营变作天家暗营。
离那副枯骨最近的牢房里关押着一人。
血衣墨发,看不清面容。
他四肢被缚,眼上蒙一根黑巾,再细看去,他两鬓竟已斑白。
“刺啦”一声,木椅被拖来放在他前头,那带着倒刺的怪异鞭子收折起来挑起了他的下颌。
“你要见我?”
嘶哑的,男女莫辨的声音响起。
血衣男子一动,那鞭子便往下滑去。
“晏天。”
他开口。
屠五挑眉。
这仇三刀在昭刑司的牢房里被折磨数日都没说过一句话,如此看来是当真在等着晏天。
眼蒙黑布受昭刑司数个刑罚,被折磨十数日意志仍存,可见仇三刀此人确是屠五口中的硬骨头。
仇三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五六,虽已是这副模样,但也不卑不亢。听闻他唤晏天二字,晏天的鞭子一顿,悬停在他胸前血口上。
鞭上倒刺轻而易举刺进血肉,仇三刀唇角扬起一抹笑,一点点往她这边倾身,堪堪挡住外面人的视线,在她耳畔低声道——
“傅兰时。”
晏天抬眸,淡然一笑:“说罢,三月十七为何在棹州风雨镇?”
“三月十七……”仇三刀笑着呢喃,“傅二小姐,你可缺个知心人?”
未等她答,他又道:“半年为期,我随你回府,待我伤养好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便告诉你那日发生了什么。”
“我为何要信你?”晏天收了鞭子轻描淡写地勾下他早已残破的衣襟,露出血痕交错的胸膛。
如今她同郁野一样缺失了那日记忆,便只能找这些人拼凑出那日情形。仇三刀实力不弱,被屠五抓住到底是他被逼至此还是另有缘由?
牢房里太过静默,仇三刀言语轻佻。
“我做事向来随心,见着漂亮姑娘走不动道。我喜欢你,你若能救下我我便是你的人。”
“呵……”
晏天打了个响指,有人斩断了仇三刀四肢锁链,随后便是一柄利刃刺进他的心口。仇三刀垂下了头颅,凌乱墨发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不多时就有灵猫使将他的尸首拖走丢进了蛇窟。
“老娘费尽心思抓来的人,你就这样送他上了西天。”屠五骂了句,命人来泼水扫血,又将那副铁链取下来挂到一旁墙壁上。
晏天睨了她一眼,没接茬,只话锋一转:“你帮我抓仇三刀不也是想还我上次人情?”
屠五一时无话可说,半晌,骂道:“老娘是闲的没事做,顺手捞个人来,你还给杀了。”
“哦,如此这般。”晏天似是了然,“你我如今对立,你的人情已还清了,便不必再留手。屠五,我更想在天风谷见到你,而非……去蛇窟给你收尸。”
未等屠五答,晏天转身便走。
外间有一路的血痕,是方才灵猫使拖走仇三刀时留下的。只驻足一瞬,晏天便又朝前走去。
直到走出诏狱她才又停下脚步,天光落在她肩头。
有那么一瞬间。
昭刑司之首屠五想抓住她问问,问问她为何那么想去天风谷,为何想要启平南侯陵。
“天子刀……”
屠五喃喃自语,抬起手时,有微弱火光穿过她指缝。在无风的甬道里,火光不会跳动,像是一切都停滞不前。
她好像再跳不出枭营这个泥潭。
“这一批新人里头,有个名叫傅酉的,生平册子已递至暗署,只等下发腰牌便能入缉察司。”
池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屠五这才回神。
她理了理袖口,淡淡道:“晏天有那人撑腰,还真是过着我等从未有过的好日子。”
枭营里头德高望重,能说得上话的人屈指可数,柳老便是其中之一。枭营里头谁人不知晏天是柳老引荐,但凭本事从黄泉塔中杀出来成了这缉察司司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