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大夜里思虑过多,脑子里装了太多事,以至她躺在软和大床上想到了那时候郁野又叫她娘子。
声声娘子,叫得她心慌。
若真是装的,那他也太过会演戏,演得毫无破绽。
又或许,他不是装的,那他曾说过的她的喜好她的一切他又是从何处知晓?
郁野郁野,三月初七棹州风雨镇。他明明该带着那东西按她安排的路跑了才是,又因何折返呢……
头又痛起来,细细密密如针扎。一想到风雨镇之事头就痛,那些被切开的景象怎么都拼不起来。
“卫霆郁野,还有仇三刀……”
枭营损失惨重,仇三刀莫名出现在风雨镇,如今卫霆失踪、郁野失忆,只剩下一个仇三刀。
仇三刀出现在风雨镇绝非偶然,一件件事摞起来便越发混乱。这桩桩件件,她每一件都抓不住。
“卫澜。”她嘶哑着开口。
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很快响起,从檐下传来。
“主上,何事?”
卫澜极快出现在窗外,站在檐下,抱着剑。
天上月被云层笼罩,夜风一吹,云层便散,露出点点月亮边沿。
见她面色不好,卫澜也顾不得许多,翻窗而入将她扶住。
“主上!”
卫澜紧紧握住她手臂,手心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她有些站不稳。
今次比往日更痛,方才才缓,此刻却又痛起来。她竭力不去想风雨镇之事,慢慢静心。
抬头便看到卫澜担忧的眼瞳,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异样。
卫澜见她无碍,松了一口气,扶着她在床榻边沿坐下,极快松开手转身点燃了灯火,随后又去倒出一盏温水。
“主上,我会护着你。”他说。
他声音柔和极了。
许是未听她答,便又顾自低语:“属下知晓黄泉塔中无手足,亦知主上所思所想。可主上,卫霆卫澜因你生,自当为你死。”
“嗯。”她低声应了,摩挲着杯壁,又问,“郁野如何?”
卫澜身形一顿,答:“属下不知。”
“那我若与他联手呢?”她忽然抬头,看到了卫澜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她垂眸,淡淡道:“他是帝王手中刀,我是帝王指间棋。”
说罢,她没等卫澜答便吹灭了灯火。
手中刀,指间棋,或许是该相互博弈然后杀个你死我活。郁野不是与她有过前尘的殷子彻,更不是所谓的助力荀谦。
郁野依旧只是郁野,抛开那一声声娘子,他还是那个狂妄自大杀伐果决的金吾卫大将军。
“郁野……”
低语飘散在黑暗里,外间似有风吟。
相隔数百里的无名山道上一骑通体乌黑的骏马奔腾。马背之人黑衣简装腰别长刀,他单手驾马另一手压刀,或许是连日赶路倦怠,在出得山林后便勒马停在山谷口树下小憩。
“你认得归家路。”
说着,他拍拍马背。
砚州一行是为寻他娘子踪迹,他已托武阳侯暂且瞒过简夫人,待他把娘子寻回再共赴赏荷宴。
那日他密报景成帝说要彻查枭营时,景成帝只问他可知为何枭营对傅兰时动手。他那时答,枭营想要插手朝堂。
景成帝不感意外,只轻蔑一笑,淡淡道:“染指朝堂?你只猜到一半。他们仗着百年前景阳帝留下的御旨越发放肆,不仅是为了染指朝堂。”
纵景成帝手握大权,这么些年都不敢动枭营根基亦不敢启平南侯陵。他们手中,定然有让景成帝忌惮或说……他想要的东西。
山间狼啸惊起,郁野睁眼。
此刻天将亮了,远处泛起一丝光亮。
他压刀柄的手紧了紧,复将手抬起按在心口,那里有一个玲珑香囊。这香囊是娘子随金创药一并赠给他的,他曾打开过,里面装着一丸不知名丸药。
那时候娘子虽还未原谅他,但也嘱咐他让他莫要再孤身犯险。
娘子娘子,他的娘子……
前路再难走,哪怕当真是拿娘子来试探于他,他也要将娘子毫发无损地带回。
娘子娘子,他有些想他的娘子了。
他要想法子让娘子原谅他,再同娘子去曲阳同吃千岁羹。娘子,娘子,心剧烈跳动起来,他不由无奈低声:“我会找到娘子,把她毫发无损地带回来,若是、若是……”
心头的情绪如浪潮翻涌,他强行将它们压下。
眼前一山叠一山,他的步伐越发坚定而快。又几日过去,他翻过最后的山坳,看到前面空旷着、黄沙漫卷的天地。
血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