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神力虽然可以再生，短时间内也并非无穷无尽。楚翊风代替他供给阵法能量，又补全瓦伦汀造成的缺口之后，剩余的神力根本不足以触发转移条件。苏墨尘这才注意楚翊风头发不知何时居然变成了长发，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咯噔一下。

楚翊风看向瓦伦汀：“我们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至于跟你合作，我看还是算了罢，毕竟你的合伙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苏墨尘已经去按楚翊风要结印的手：“楚翊风，不可以！”

楚翊风轻而易举挣开他的手，或者说手骨，看着他勾了一下嘴角：“有我陪你不好吗？”

苏墨尘声音发颤：“不可以，楚翊风！不可以！”

他可以死，不，早在七百年前他本就该死了。可楚翊风不该在这里。他凭什么让楚翊风陪他一起困死。

楚翊风却说：“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闭上眼，眉心有繁复的纹路浮现，从额角蔓延至下颌，又沿着颈侧没入衣领。一团明亮的光晕从他体内逐渐凝聚出来，起初温润厚重并不刺目。但很快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带着不属于凡尘的威压，像深渊中升了一轮太阳。在亚黑洞这种光线都难以传播的地方，竟让人觉得无法直视。

瓦伦汀认出了那东西，瞳孔颤动。是神格？！他……是……

他之前断翼脱身，说不懊悔是不可能的。毕竟成神的步骤如果再来一次只会比之前更加艰难，但如果趁着神力还没有消散干净吃掉神格——他就可以一步登天！

瓦伦汀他心头狂跳，尝试挣脱焰锁，居然真的成功了，当即朝着那团光晕扑去。却没留意被他随手抛在身后的那团本来塞在他嘴里的破布上，亮起了奇怪的咒术纹路。

瓦伦汀四肢陡然一僵，维持着前冲的姿势被钉在原地，目眦欲裂看向苏墨尘：“你怎么还有力量能困住我？！”

如果苏墨尘还有力量，为什么会被他挣脱？？

苏墨尘捏住那块飘过来的破布抖抖抖，像要抖掉脏什么东西：“那要多谢方家收集的禁术。”

瓦伦汀几乎要呕血。曾经还是他鼓动方家到处收集和神相关的禁术，只是那些东西大多真假参半，更有甚者根本就是垃圾，稍有不慎就能让使用者自毁。苏墨尘竟然真能从中找到可用的？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那些连方家自己都分不清真伪的残页，他一页一页全看了？！当真天赋异禀如此？！

苏墨尘不知道瓦伦汀的想法。如果知道，大概会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苏家不知道几代人收集的东西，多如牛毛还良莠不齐，他怎么可能傻不愣登地全看。至于去糟取精，这还得归功于萨拉菲尔。

苏墨尘当然也无意去揣测傻子的想法。他已经张开第二道禁术，带着远古气息的箴言符文环绕旋转，勾绞变化着缠上那团光。

毕竟是上古神明的神格，就算禁术也难以对抗如此磅礴的力量，更遑论苏墨尘自己已然是枯木悬丝。

果然，符文甫一接触便化为虚无。苏墨尘微微蹙眉，手中结印不停，随着无声的诵念，更多符文生出，朝着那光而去。一层不行就两层，两层不够就三层，四层……直到将它彻底裹住，才一寸一寸压向楚翊风胸口。

彻底没入的瞬间，楚翊风身上的神纹化为细碎的粒子，如烟尘消散。

苏墨尘所剩无几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他却终于松了口气。下一秒，破晓脱手，人和刀一起朝亚黑洞深处坠去。

楚翊风睁眼就见到这一幕，只感觉心跳一滞，如离弦之箭追去。

灰石镇复世即将完成，亚黑洞坍缩的速度越来越快。神力很快见底，撑起的通道摇摇欲坠，楚翊风顾不得受损的神格，将残存的神力压榨到极限，终于赶在通道崩解前揽住了已经失去意识的苏墨尘。又抓住破晓别到腰间，催动列缺幻化出虚影，勉强撑出一角喘息的空间。

剑身被压得咯吱作响，裂纹从剑尖一路蔓延到剑柄。楚翊风一口心头血喷出来，却依旧稳稳护着怀中的人。直撑到灰石镇完全脱离的那一刻才召回列缺，飞起一脚踹在瓦伦汀身上，三人终于在亚黑洞彻底坍缩前脱离出来。

异时空比进入亚黑洞之前更加支离破碎，到处都是颠倒混乱的废墟残骸。

瓦伦汀被那一脚被踢得七荤八素，又重重摔在碎石堆里。他挣扎着爬起来就跑，却被一道寒光拦住了去路。

破晓擦着他耳侧钉入地面，剑身没入碎石半截，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用了他的心脏，他赴死，你为什么不？”楚翊风将怀中人放在一块还算完整的岩面上，这才抬起眼，瞳孔漆黑如渊，“你一己私心惹出来的祸端，凭什么让别人替你收场？”

寒意直蹿天灵盖，瓦伦汀还没转身就感觉胸腔剧痛，他机械地低头看去——

一只手贯穿了他的胸膛，正攥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放、放过我……”

“放过？”楚翊风的声音响在耳侧，森森如恶鬼索命，“你把那些人作为试验品开膛破肚时，可曾放过他们？”

那只手收了回去，瓦伦汀扑通跪倒在地。胸腔的空洞处，有些地方还连着血肉，更多的是生化骨骼和神经血管，失去心脏后自动变线运转，躯体居然没有立刻死亡。

楚翊风睨着他：“仗着自己超出凡人的力量，就以为可以主宰一切。看着愚蠢的人们被你的花言巧语洗脑，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你，可曾想过今日？”

一道蓝金色的剑气从他胸膛打入，瓦伦汀身形一僵，喉间挣扎着发出不甘的嗬嗬声，血色顺着嘴角渗出来，“神……又何曾怜悯过谁？和我……有什么不同？”

没想到楚翊风淡淡点了一下头，说：“确实。”

瓦伦汀： “……”

楚翊风手上捧着那颗心脏，血一滴一滴落下来，居高临下：“还有什么话说？”

瓦伦汀金色的眼瞳逐渐恢复成了褐色，映着崩塌混乱的异时空，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岩石上的身影： “他……他……”

楚翊风打断：“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不想听。”

话音落，他握着破晓，一刀贯穿瓦伦汀的额头。那双褐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来不及收回的惊愕与不甘，嘴角微微张着。血沿着额头缓缓淌下，在地面洇开一滩，瞳孔逐渐涣散，最后只剩一片空茫。

楚翊风拔出刀，清洁术闪过，刀锋雪亮如新。他走到苏墨尘身旁，半跪下来，小心翼翼解开残破的衣襟，看见白骨裸露的胸膛中，一团微弱的白色火焰。

它附在一团焦黑上，那是苏墨尘原本的半颗心脏——人造的半颗早就消融无踪，只剩下真正的半颗异能载体，焦黑萎缩，蜷成一团看不出形状。

楚翊风将那颗挖出来的心脏悬于双掌间，术法流转，同样剥离了人造的部分，放到那焦黑的半颗旁边，并指为刀划开手腕，带着丝丝金色的鲜血淋在上面。

白焰熄灭，焦黑的一团逐渐舒展，直到重新变得饱满鲜红，与另一半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这才把手腕随意缠了一下止住血，站起身用外袍将苏墨尘严严实实裹好，打横抱在怀中。

楚翊风脚跟一磕破晓的刀鞘，刀身应声而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稳稳悬于身侧，“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这把刀为何叫破晓，想不想知道？”

怀中人轻如鸿毛，没有半点回应。

“冥河河底不见天日，孕育出的却是除祟辟邪的绝佳材料。暗处生光，穷极则明，是为破晓。”

千百年的沉积却也只够做出这一柄刀，范无咎为此还酸了很久。

“我曾以为我会教你如何握刀，如何出鞘，教你如何赢过你舅舅的从军行。可惜后来没有机会”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只露出一点的鼻尖与唇角，“不过，即便没有我教导，我们的逸白也长得很好。”

神格灌入破晓，刀身在半空中微微震颤。楚翊风沉声道：“去。”

破晓应声清鸣，一刀斩向不稳的时空。裂隙豁开，白光铺在脚下，亮得让人觉得眼眶酸涩。

楚翊风眨了下眼，缓了一息，才抱着人走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