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白还是没说话。“他”看了一会,转身出门。
楚翊风忽然意识到什么,想叫住自己,但这只是记忆,他只是在旁观一段已经发生的往事,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蹙着眉,看着苏逸白在“他”走后不久也出了门,背影逐渐没入浓重的雨幕之中。
画面一又转,到了清晨。
雨停了,檐角滴着水,一下一下敲在石阶上。
庙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楚翊风远远站在庙门前,庙门开着,他却没有上前半步。
这时“他”从外赶来,手里拎着油纸包得严实的书册,看到庙门大敞,脚步微顿,原本略微放松的神情又凝重起来,三步并两步跨进庙去。
庙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破晓被珍而重之的放在干燥的茅草蒲团上。
账册散落满地,楚翊风看着自己转身冲出庙门,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故事的结局。
昔日风光无限的国公府,曾经钟鸣鼎食的苏家,上上下下一百四十七口,尽数处斩。血泊染地,积了寸余,与天边的残阳连成了一片。
那些账册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原是大司马暗中勾结边境外族,泄露驻防图,伪造通敌信,就是为了给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谋前程。
真相水落石出,举国哀之。皇帝大恸,追封贵妃尉迟姝为德淑妃,护国公尉迟崇谨为贤国公,尉迟川为忠武大将军。灵位入太庙,哀诏发九州。
可这又如何呢?
故人已去,尸骨无存。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已经解封的宅院里,头一次希望自己能喝醉。
修士又如何,金丹又如何。
无论是是师父还是苏府,甚至单单一个苏逸白他都救不下。一个都救不下。
大道长生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入轮回,向往生。
苏家夫妇站在忘川河前,隔着蒙蒙雾气望向来人,眼底仍有温润笑意:“孩子,十年不见,已经长这么高了。”
楚翊风撩袍跪地,膝盖砸在冰冷的黄泉路上一声闷响:“我来晚了。”
苏家夫妇赶紧搀扶:“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楚翊风抬起头,眼眶泛红:“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再续前缘。”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苏家夫妇对视一眼,显然慰藉。
“好。”
苏父想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可以的话,就换个姓氏吧。”
楚翊风问:“想姓什么?”
苏母打趣道:“不如姓楚?”
楚翊风在他们手腕上画了一道符咒,说:“好。”
可这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却没有做好——因为他始终没有找到苏逸白的魂魄。
苟延残喘的柴火终于熄灭,发出嗤一声响轻响。楚翊风回神,忽然看见那里有一本没有烧干净的手札,想来雨水太多,受了潮。而“他”心急如焚走得匆忙,并没有注意到。
楚翊风走过去俯身拾起那本手札,入眼是烧去大半的残页,字迹微微晕散,却仍能看出娟秀锋芒,是苏墨尘的字。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待看清内容时猛然一怔,指尖微微收紧。
他曾经不明白苏逸白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去衙门自投罗网。如今才知道,在他带回那些账册之前,苏逸白已经拼凑出了事情大概始末。
大司马金玉败絮,尉迟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几番交锋中,龙椅上那位分明早已洞穿那点伎俩,却任他为之。或者说,事情发展至此,未尝没有那位一份“功劳”。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苏逸白说什么缺少关键证据,不过是想支开他,这人分明早已心有死志。就算今朝得以平反,明朝、后朝呢?总归是不许人间见白头。
他不知道苏墨尘入狱后又怎么会远渡重洋,如何成为了血族,又如何换了一副脾性。曾经擦破皮都要哭鼻子的人,现在却连剖心这种事都做得出!
楚翊风把手札放回原位,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人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再把人绑在身边,哪也不许去。
小崽子长大了,居然想消除他的记忆。虽然阴差阳错反而帮他理顺了记忆,但是!
楚翊风猛地睁开眼。
范无咎喜道:“你总算醒了!哎,你去哪?”
楚翊风一脸官司,头也不回往外走:“抓人。”
楚翊风指尖夹着定位符,掐诀念咒,列缺剑铮然出鞘,御风而起,载着他直掠入茫茫云海之中,转瞬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范无咎追出来,手搭凉棚:“……”
是抓人,不是找人么?
看来某人要倒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