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汀看着他的眼神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像嘲讽又似乎是欣赏,还掺杂了几分审视。林夜一僵,强忍着没有退缩。
瓦伦汀忽然转头看向监控屏。并无异常,但他明显能感觉到其中一处汇聚来的信仰之力正在变得不稳定。
他放开林夜到操作台前,调出指数板。不是错觉,增长速度确实在加快。
瓦伦汀视线扫过整片区域,指着其中一处:“查一下这是哪里。”
“是。”监控员睁着一双无机玻璃似的眼睛,立刻输入指令检索,动作间有细微的齿轮转动声响起。少顷答道:“周村。”
瓦伦汀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有了一个猜测。
人类的信仰,说复杂很复杂——掺杂了欲望、恐惧、渴求、执念,浑浊不堪。但说简单也很简单——不过是把自己托付给一个更强大的什么,从此不再是个体 ,而是成为那“什么”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轻易违背人类的本能。
还有一种信仰,无关私欲,只是守护和延续。
这种信仰能量很强,也很难达成。出现异常的这一处,提炼出来的正是这种信仰。
这样的信仰会短时间被催化出来吗?就算是神之泪也做不到。多半是那地方原本就积淀着这样的力量,如今不过是被引了出来。
倒是意外之喜。
瓦伦汀看着屏幕,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眼底一片晦暗难辨。
从醒来直到刚刚,他终于把大脑里的那些东西全部剥离聚拢到了一处。如果此时剖开他的大脑与脊椎的交界处,就会发现那里有一滴米粒大小的液滴,蓝色中泛着水银一样的金属光泽,竟然和神之泪有七分相似。
异能悄无声息覆盖住那颗液滴,很快引着它没入血管,一路向下而去。
瓦伦汀捏了捏眉心,似乎是有些疲累。
林夜见状神色微闪,上前一步:“大人,您不舒服?”
瓦伦汀视线落在他颈侧:“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夜下意识看了一下周围:“在这里?”
瓦伦汀没说话。
林夜身形微顿,还是解开领口,乖顺地露出了脖颈。
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接着是衣服。他们身后,屏幕一角打开的指数面板上,数值不断刷新,周村的能量读数正在持续飙升。
身在周村的几人处境并不乐观。
有了范无咎的丹药,漓玥已经性命无虞,但问题远没有解决。
范无咎和谢必安原本想先把他们二人送出去,却发现此地竟然是个只进不出的缚灵阵,只好先让他们暂时待在神庙内。
锁灵阵和缚灵阵一字之差,效果却天差地别。前者收押拘锁,为的是超度。后者却是将生灵、死灵全部束缚于此地,日复一日供养阵眼,永世不得超脱。
此时,范无咎和谢必安已经恢复法相,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立于神庙前,文武袖的暗纹长袍在夜色中鬼气森然。
谢必安手中的长枪已经化回一面猎猎作响的招魂幡,旗面翻卷间似有恶灵悲鸣。
他蹙眉看向对面围拢过来的村民。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镰刀,裤脚上还沾着泥迹,像是刚从田头回来。其中一个老婆婆还挎了一篮子新鲜蔬菜,看样子正要回家做饭——如果不是双目无神、动作僵直,他们看起来几乎就是正常人,今天也是很寻常的一天。
谢必安沉声道:“招魂幡无法拘役他们,他们的魂魄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周婉说,按照记录和里面那东西的话来推测,村民可能早就成了那东西的傀儡。如今看来,恐怕非也。” 范无咎手中锁链拖在地上,簌簌自动,“他们不是傀儡,是熏池留下的地缚灵。非人非鬼,已经不在两界,招魂幡自然无法控制他们。”
这村子从存在之初,或许就只有巫女和地缚灵。
熏池将那东西镇压在神庙,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镇压的同时,也在保护它。熏池用地缚灵维持着村子的表象,守着这座神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地缚灵因为对熏池的信仰而存在,也靠熏池的神力反哺而延续。它们把自己当成人类,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代又一代。直到瓦伦汀埋下神之泪。
瓦伦汀抽取此地的信仰之力,几乎就是在抽取熏池残留的神力。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封印松动,不仅里面那东西束缚开始瓦解,这些“沉睡”的地缚灵也被惊醒了。
神力几乎全部盘踞在里面那老树精身上,想要阻止瓦伦汀通过地脉抽取神力,就得先斩断它的和地脉的联系。
范无咎与谢必安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拘魂索横扫而出,如黑龙出洞,瞬间将围拢上来的村民猛地扫开数丈。招魂幡再次化为长枪,被谢必安提在手中腾身跃起,枪尖煞气四溢,朝着神庙地下看不见的深处,狠狠斩落——
轰!!!
地面剧烈震颤,碎石崩飞,土浪翻涌。枪尖斩落之处,地裂三尺,隐约可见暗金色的琥珀脂在根系和土壤间流动,树根却毫发无伤。
谢必安收枪落地,眉心拧起:“斩不断。”
范无咎:“再试一次!”
“好!”谢必安应声又是一击。
然而,招魂幡化成的长枪并不是什么普通兵器,如果那东西是能斩断的,绝没有一击不成还要二击的道理。
果然,第二枪裹挟雷霆之势劈下,整片山坳都在颤抖,山石滚落,尘土遮天,依然没能伤到那根部分毫。
谢必安沉声道 :“不对……”
范无咎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愕然。
难怪熏池当年宁可炼化一整个村子,既要遮掩,又要保护。因为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老树成精,它就是地脉本身!
千万年来,沧海桑田,这片山脉曾孕育出无数良石美玉。那些被埋入地下,失去生命的生灵所积攒的戾气,也悉数汇聚于此,与地脉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
一条生出灵智,甚至拥有了可以活动的实体的地脉,它其中蕴含的能量之磅礴,已经无法用任何度量衡去估算。很难想象一旦曝于世人面前,会引发怎样血雨腥风地争抢。
熏池炼化村子,承了天谴。上古神明应天而生,终也因天而散。只留下这个缚灵阵,守着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既然无法斩断,那就只能找到比神之泪更吸引神力的东西,稳住神力不被引走。
但这怎么可能?
神之泪是瓦伦汀用大量生命填补提炼出来的,无限接近神力,对神力的吸引力近乎极致。
除非熏池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