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尘的意识沉在一片无垠的黑暗里,一时忘了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
周围有些嘈杂的人语传来,很快又远去。
又有马车轮滚过雪地的吱嘎声,他听到童音在说:“娘亲,那边好像有一个人……”
声音像隔着厚重的水面,越来越模糊,逐渐不再可闻。
他似乎跑过长长的廊下,浓郁的药草味钻入鼻腔。又似乎在和谁分别,哭得很凶,最后狠狠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舌尖尝到了血味。
他又策马过市,本该意气风发,却撞见了黄纸封条贴在朱门之上。
有什么东西空了,心脏酸楚,累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跳动。
然后是远渡重洋的船飘在海面,他也自此飘零。
很久很久。
他在漫长的黑暗中飘荡,深沉的疲惫包裹着他,每一个念头都沉重得抬不起来,只想就此沉睡,再不醒来。
然而,黑暗的尽头却有一点微光在隐隐跳动。
很漂亮,与周遭的死寂格格不入。
他被那光亮吸引,朝着那光亮靠近,发现那是一片霜雪地。
他小心地绕过几处雷电,缓缓落下。
好暖和。
本以为会是刺骨的寒,触到的却是暖意。
于是他蜷缩着贴紧,沉沉睡去。
卧室里只亮着一侧床头灯,楚翊风半倚在床头,一手揽着怀中沉睡的人,另一手划着通讯器看特调局传过来的审讯记录。
苏墨尘已经这样睡了几天。
楚翊风算是见识了血族沉睡的本事。
第一天发现苏墨尘无论如何都叫不醒时,楚翊风从没有那么心慌过。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毫无生息的静止。
如果不是那一点没有完全冰冷的体温,不是林澜和陆凛反复反复赌咒发誓,说自家大人真的只是在沉睡,是血族力量恢复期的正常现象,楚翊风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会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疯狂举动。
直到今天早上,这人才总算有了点动静,翻了个身蜷进他怀里。
林澜和陆凛说这是苏醒的前兆。
楚翊风于是再没离开过卧室 ,所有需要处理的事务都挪到了床边。
沉睡中的苏墨尘显然对此十分受用,只要感觉到楚翊风的体温和气息,就会贴靠过来。
楚翊风索性脱了外衣上床,调整姿势,让他能更舒服地枕在自己胸前。
醒来的时候,苏墨尘感觉身下很暖和。
后腰处更是一片温热的熨帖,热度透过衣料渗入肌理,体内似乎还残留着电流窜过的战栗和隐密的酸软,让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握在他后腰的手就收紧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
声音从头顶传来,很熟悉。
苏墨尘像从深海浮上水面,意识飘飘荡荡落回躯壳。
他轻轻摇头,发梢蹭到对方下巴。
楚翊风的吻落在他发顶:“宝贝,四天了,你再不醒,我就要试试唤醒睡美人的方法了。”
这当然是玩笑,后面几天他也能感觉到苏墨尘只是在沉睡中快速恢复,担心却在所难免。
林澜和陆凛每天都借口来门口探头探脑,好像一不留神自家大人就会被他生吞活剥。
苏墨尘一直没出声,楚翊风察觉不对,低头去看他,却看见了他睫毛上的湿痕。
楚翊风一惊:“怎么哭了?还在疼?
苏墨尘在暖意里更深地靠进去,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我好像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大约是……我没有家了……”
楚翊风心脏一紧:“你有。”
他从没有问过苏墨尘的来处,这或许是苏墨尘一直沉在心中的伤痕。
苏墨尘不再说话,把脸埋进他颈窝。
楚翊风发现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姿势,于是揽着他由着他缓解情绪。
直到半晌之后,就感觉温凉的唇贴在了锁骨上,似乎还轻轻嗅了一下。
楚翊风轻笑:“这是睡饱了,又饿了?”
苏墨尘:“……”
被这么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
“想起来了?”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楚翊风搭在他后腰的手掌顺着脊骨缓缓下滑,指尖极轻地一按。
苏墨尘猝不及防,整个人狠狠一颤。
“宝贝,反应好大。”
苏墨尘:“??”
——这能忍?
这必然不能忍。
就算楚翊风对他的兽性毫不排斥,血液也足够美味,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剑的时候很好看,用在别的地方就……
苏墨尘张嘴咬在对方的锁骨上,尖利的牙齿刺破皮肤,冒出一点血珠。
楚翊风嘶了一声,却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他更安稳地趴在自己身上。甚至还偏了偏头,方便他下口。
苏墨尘:“……”
其实心情并不糟糕。他顿了顿,凑过去舔舐那一点细微的伤口,好让那处快点愈合。
窗外夜色正浓,楚翊风眸色更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微沉,无奈道:“副团长大人 ,你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这人就这么相信他的定力?他自己都快要不信了。
苏墨尘终于肯起身,微敛的双眸中映着微光,指尖点了点已经愈合的皮肤,又慢吞吞地滑下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按在楚翊风胸口。
那里,人类的心脏正沉稳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撞着他掌心。
苏墨尘睨着他:“是又怎样?”
楚翊风仰靠在床头,抬手用指腹擦了一下他眼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绯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