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体,终究只是与本体共享一套基因序列的另一个人。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分毫不差的轮廓,甚至连唇角弧度都如出一辙。
可一个人之所以成为这个人,远不止容貌而已。
尤其楚翊风还是修士。
几百年潜心修炼,无数次天雷淬体,不是简简单单复制一套基因就能触及的境界。
但无论如何,这都很冒犯。
被催熟的克隆体外表是成年人,初生的心智却还是一张白纸,他被荆棘刺伤,疼得闷哼一声,却根本不会反抗,甚至都还不懂得恐惧。
血液的气息不断飘散出来。
荆棘枝严重阻碍了苏墨尘的恢复能力,失血带来的饥饿感不断灼烧理智,满月反噬也在血液的引诱下蠢蠢欲动。
他垂下眼睫,灰眸深处暗流汹涌,红金色泽明灭不定。
——不能失控。
至少在目的达到之前不能。
林夜看苏墨尘咬牙忍耐,歪歪头纳闷道:“你为什么不肯咬?”
林夜又在克隆体的脖颈处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
这血液并不能像本人一样灵力充沛,可即便如此,对于已经记住味道的苏墨尘来说仍然足够有吸引力。
不用呼吸,血液的气息就已经钻入鼻腔。
明明是喜欢的味道,为什么会感觉反胃?
苏墨尘微微蹙眉,压下翻涌上来想要呕吐的感觉。
这才恍惚想起来,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厌血症的感觉了。
“怎么?”林夜向前一步,观察着苏墨尘的神情,“是不忍心伤害这张脸么?”
林夜拍拍手,很快仆人送来了几个同样身披白袍的的少男少女。
他们双目空洞,神情麻木,显然已经被控制神智 。
林夜又在他们颈间划出血痕 ,将人推到苏墨尘面前。
“大人叮嘱过我好好招待你,喜欢哪个?你可以随便选。” 他语调轻快,像在介绍菜肴。
血液的气味在昏暗中弥漫开来,甜腥交织,几乎令人窒息。
苏墨尘:“……”
苏墨尘:“我劝你最好把他们都带出去,不然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不太好看。”
“什么意思?”林夜脸色沉下来,“不要不识好歹,这些都是大人的藏品,他拿出来和你分享,是你的荣——”
他话音未落,苏墨尘已经吐了出来。
林夜脸都黑了。
苏墨尘喘了口气,额间沁出冷汗:“让他们离我远点,我要吐了。”
林夜咬牙:“你故意找茬?”
“我厌血。”苏墨尘抬眼看他,灰眸里一片虚冷的雾气,脸色苍白,“你要是想让我呕吐致死 ,也可以让他们一直待在这儿。”
林夜自己也曾是血族,他太清楚新鲜血液对血族的吸引力。像苏墨尘这样会厌血的,他倒是头一回见。
苏墨尘微微弓着背剧烈干呕,像是连同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他其实吐无可吐,却又停不下来,被荆棘锁住的手腕因为用力磨出了更深的血痕,看起来颇为狼狈。
林夜狐疑地看了半晌,皱了皱眉,终于将信将疑地把几人赶到角落。
苏墨尘缓过一口气,后脑抵在冰冷的十字架上,胸口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林夜观察着苏墨尘:“真奇怪,怎么会有血族厌血?”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深深刺入皮肉的荆棘,“而且,你的痛觉神经是不是也有问题?”
这种荆棘枝的主芯是银合金,外层包裹着特制的生化藤皮,不仅坚不可摧,藤皮中还掺入了神经激化剂,能让人的痛觉敏锐数倍。
这是极乐会惯用的惩戒工具,落在谁身上,都足以将其折磨到涕泪横流,甚至精神崩溃。
更何况用在苏墨尘身上的这一副,还是特别定制的。
可眼前的血族除了脸色格外苍白之外,竟然没有发出一声哀嚎,甚至没有因为剧痛而失控挣扎。
他只是垂着眼,沉默地承受着。
——如果不是方才剧烈的呕吐反应,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尊被钉在刑架上,苍白而安静的雕像。
林夜纳闷地有走到一旁仪器上看数据。
痛感指数始终维持在峰值区域,没有任何衰减。
他回头看苏墨尘:“你对自己真狠。”
一句求饶就可以免受这许多苦难,何必咬牙硬撑?
“对别人也狠。”林夜幽幽道,“当初你为了杀大人不惜让整个灰石镇陪葬,大人却还在赞叹你终于学会了狠心。多么可笑,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却始终看着你。”
苏墨尘心道,那你还真是想多了,那个疯子不过是想要我的心脏罢了。
林夜端详着被绑缚在十字架上的血族。
鲜血浸染了枯枝一样的荆棘,血液顺着银十字架滴落。疼痛、禁锢、破碎却依然漂亮的皮囊,合成了献祭般的美感。
他攥紧了拳头,几乎可以想象这副情景落在瓦伦汀大人眼里该是多么美丽。
再开口时难掩嫉妒:“大人还专门为你做了这个荆棘枝。从内芯到表皮,都是大人亲手完成的,我从没有见大人对任何人这样上心过!”
苏墨尘:“……”
这福利给你要不要?
苏墨尘看着林夜的神情 ——
痴迷,向往。
他可能还真要!
这是真有病。
……等等。
林夜刚才说,内芯和表皮?
苏墨尘心下一动,在对方注意不到的角度,锋利的指甲划开了十字架表层的釉质,指腹皮肤贴到了银金属表面。
焦灼感传来,他面色未变,借着细微的接触将一缕极隐蔽的空间之力送入十字架内部。
在银质载体中强行驱动异能消耗太大,只是这一丝破坏,苏墨尘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等终于将空间之力延伸到了底部,找到了按钮部位,立刻毫不犹豫地切断了荆棘枝的能量供给。
束缚稍松。
林夜仍在喋喋不休地颂扬着他那位人间圣贤的大人,目光忽然落在苏墨尘脸上,警惕道:“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苏墨尘轻轻喘了口气,将被灼伤的指尖蜷进掌心,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句:“可能是你们的盛情款待让我觉得汗颜吧。”
林夜:“……”
鸡同鸭讲半天就换来了对方不咸不淡的讽刺,林夜终于安静下来。
他盯着苏墨尘苍白的脸和额头的汗珠:“看来您确实不太舒服。我劝您还是乖乖进食,否则很难等到大人回来。”
苏墨尘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对方过于黏着的视线,空间之力借由覆在荆棘枝上的血液探入其内部。
林夜将他的沉默当作默认,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等大人完成了仪式,您就能真正理解他的伟大了。到时候,您或许会感激现在的一点点不适。”
苏墨尘一边分心想着他话中的仪式是什么意思,会不会跟那个神秘的神之泪有关?
一边仔细感知着荆棘内部构造。
荆棘枝果然分为内外两部分,内部是银合金,刻满了符文。
恐怕这才是真正抑制血族能力的关键!
只是这种话符文并没有见过。
但只要是符文,就有结构。有结构,就有节点。
苏墨尘开始尝试拆解这个符文。
控制已经切断,要暴力挣脱倒也不是行不通。但是……
苏墨尘不着痕迹的扫过角落里的监控,微微蹙眉。
动静太大必会引起注意,这并不利于他达成目的。
极乐会和祭坛守备森严,他故意被抓进来的主要目的是搞清楚他们的生产线和利益链条,还有那个神秘的神之泪。
只要这些发展教众的基础还在,极乐会就算被瓦解,也很快就可以卷土重来。就算没有瓦伦汀,也还会有别的人走上这条路。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进来,断没有不斩草除根的道理。
可能是持续失血的原因,反噬的寒意越来越清晰,杀戮欲和暴虐欲逐渐浮上心头。
苏墨尘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拆解这个符文。
——
审判团的增援部队陆续抵达,除了接到了苏墨尘指令的审判官们,卡修斯和萨拉菲尔也来了。很快在极乐会外围形成了包围圈,几个出入口更是围得密不透风。
可约定的时间已过,苏墨尘仍然没有出来。
楚翊风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残影,掠入地下城入口处。
卡修斯在外坐镇指挥,对阿尔卡特尔和安安几人道:“你们一起。”
“是。”
数道身影应声而动,披风在疾行中如蝠翼张开,跟在楚翊风身后急掠而去,徒留青甲和玄乙在入口处一脸焦急。
地下城结构复杂如蚁穴迷宫,楚翊风脚下微顿。灵力铺开,感应着每一丝属于苏墨尘的气息,很快锁定了远处最高的一座建筑,毫不迟疑疾驰而去。
紧跟而来的审判官们对视一眼,纷纷提速跟上。
众人在狭窄的街巷中疾行。
安安环顾四周:“这地下城的规模比预想中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