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末,张姑娘终于在丫鬟的陪伴下姗姗登舫。她远远望见苏墨尘,颊边微红,含羞带怯地颔首致意。
陈小公子立刻起身相迎,顺势邀她落座。
桌案之下,借着帷布遮掩,苏墨尘的右手正不动声色地绞住几根再次偷袭而至的触须。而桌面上,左手仍闲闲支着下颔,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对面手足无措的陈小公子。
这位平日里洒脱不羁的公子哥儿,此刻在心上人面前,却连一句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索性那位张姑娘很有耐心,一边温声应和,一边巧妙地抛出几个话题,两人渐渐聊得有来有往。
又一盏茶后,苏墨尘借故离席,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果然,那些触须也跟了过来,窸窸窣窣地想要伺机吞噬他。
许是受了少年心境的影响,苏墨尘勾着嘴角,把那触须捆作一束,眯着眼威胁:“安分些。既然要为我织梦,就别总弄这些穿帮的玩意儿来搅扰,平白坏了入戏的兴致。”
他漫不经心地从中挑出一根 ,语带讥诮,“滚回去和你主人说一声,真想做些什么,不妨等我夜里睡熟再来。那才是正经事。”
说罢指尖一捻,触须应声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唯留那一根颤巍巍挣脱束缚,仓惶遁入虚空报信去了。
——
“混蛋!!!”
“苏府”深处的主屋内,蓦地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楚翊风闻声而动,飞速向那处掠去,足尖轻点便纵身跃上屋顶,落定时未发出一丝声响。
他抬手,轻巧地揭开一片瓦页,朝下看去。
只见屋内一人正暴跳如雷,嘶声吼道:“这是我的梦境领域!他凭什么在我的地盘上威胁我!凭什么??!”
——竟是那“梦魇”的人形,还是异域长相。
他身后,尾巴似的生出很多触须,扎入地底不知延伸到何处。
怒火无处发泄,他扬起手中长鞭,狠狠抽向身前跪着的三人。
那三人低垂着头,周身泛着微弱的光晕,每一鞭落下都激起一圈无形的震荡。
梦魇犹不解恨,伸手抓起其中一人,血族一样的尖牙刺入那人脖颈。
贪婪的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人身上的光晕肉眼可见地迅速黯淡。半晌,被粗暴推开,软软瘫倒在地,生死不明。
楚翊风这才看清那人面容,赫然正是昏迷不醒的队员之一!
看来这些周身泛着淡淡光晕的人,就是被梦魇拖入幻境的能量体!
那梦魇“吃”饱了,周身触须缓缓蠕动,托举着他无声飘向屋外,似是往后院去了。
楚翊风翻身下了屋顶,如燕掠檐,单手在窗棂借力一按,人已悄无声息滑入室内。
他迅速俯身探向地上昏厥之人,鼻息尚存。再看另外两人,俱是遍体鳞伤,神色木然。
楚翊风蹙眉,目光扫过墙边书架,锁定在一格上的香炉。走到近前,指尖轻旋炉身,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方幽暗密室。
他掌间劲风轻送,扯下一块帘幔,将三人卷入密室之中。随即并指掐诀,一道无形结界落下,如雾如障,掩去所有气息。
密室门方才合拢,室内光线骤然昏沉下来。楚翊风瞬间警觉。
自从进入这梦境空间,虽然处处诡异,时光流速却和现世一致。
可现在,明显时间不对了。
时值盛夏,申时过半,怎就暮色四合?
他屏息凝神,循着梦魇留下的痕迹,悄然掠向后院。
没找到梦魇,倒是又见到了少年苏墨尘。
此时,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院外远远传来更夫的吆喝声,已是二更天。
少年坐在高高的屋脊上,手中提着一坛酒,却不喝,只是望着天空中那轮满月发呆。
自从成为血族,苏墨尘再也没有看过满月。
他心如明镜,此乃幻境。
也清楚白日里那番挑衅,今夜梦魇必至。
至于为何引着梦魇子夜前来——
他不想去惊扰那些梦中人,哪怕他们仅是虚幻的泡影。
苏墨尘听着更夫声音远去,在梦魇来之前,他需要把这层幻境解开,否则永远无法捕捉对方的真实行踪。
他跳下屋顶,到房间拿了一支旧狼毫。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提笔,蘸着酒液,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流畅地勾画出了繁复的阵图——是血族用以破除大面积幻术的魔法阵。
楚翊风本以为苏墨尘陷在梦境里,如今一看,这人分明清醒得很。
最后一笔勾绘完毕,苏墨尘走到中央立定,双手结印,一串咒语颂咏而出。阵图应声泛起微光,随着风旋渐起,在月光下愈发明亮。
光纹流转间,阵中能量逐渐凝聚成巨大的光球,并且还在不断压缩、凝实。颂咏停止的一刹那,光芒带着飓风,浪潮一样扩散开去。
——轰!!!
楚翊风眼底精光迸射,这股力量浩瀚纯粹,竟隐隐能与他比肩!
风浪过处,幻象如烟消散。
苏墨尘恢复了原本形貌,审判团的制服取代了青衫,凛冽气质如刃出鞘,再不是幻境中十六岁的少年。
他不动声色地拢紧披风,掩住微颤的手。
环顾四周,变化不大,唯有回廊下随风飘荡的红绸软帐,艳丽得十分刺目。
苏墨尘眉心紧蹙,这什么妖孽品味?
而且,幻境已经撤去,这空间……竟真是仿造了苏府?
难道那梦魇身上的空间之力,与他有关?
苏墨尘有心想一刀劈了那些做出梦魇这种怪物的人,再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实验室。
很好,极乐会。这次若不将你们挫骨扬灰——
冰冷的杀意翻涌,苏墨尘猛然转身,正对上楚翊风探究的目光。
苏墨尘:“??”
他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出现的?看了多久?
心念电转间,想到之前那凝滞感——他不会一直都在吧?
“……呃,”楚翊风摸了下鼻子,“我要说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你信吗?”
苏墨尘:“呵。”
楚翊风叹气,正要开口解释。
苏墨尘已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他手腕,旋身将他带至廊角,重重抵在廊柱之上,捂住他的嘴。
“嘘,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