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悬，少年斜卧墙头，少女墙下抬眸。

廊下宫灯轻曳，二影悄然叠织。

夜风吹拂她的裙裾，又撩起他的衣袂。

她从容系好面纱，语气平稳：“公子应是赴宴的宾客，怎会寻到这偏僻处来？”

“你怎知我是来赴宴的……”他稍稍坐直，一手支颐，一手搭在膝头，唇边仍是那副懒懒笑意。

“万一……是来取你性命呢？”

“休得胡言！”嬷嬷厉声呵斥，正欲上前，却被楚昭月抬手拦住。

“这并不难推断。”她眸光掠过他身上搪磁蓝的内衬与头顶玉冠，“公子衣饰华贵，纹样皆是重工刺绣，分明是为太后寿宴特意装扮。”

“况且……”她话音微转。

霍云飞身子微微向前，扬起眉：“况且什么？”

“若你真是刺客，恐怕要让整个行当蒙羞——连翻墙的动静都收不住，着实不够体面。”

闻言，霍云飞猛地一拍膝头欲起身，却打到墙头砖石，疼得倒抽冷气。

正欲揉手，就听到身后树丛簌簌响动。

他顿生警觉，尚不及分辨这声响来自刺客还是……

余光瞥见公主身侧，那位嬷嬷正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的树丛递去一瞥。

来不及逞口舌之快，他刚要跃墙而走，却被突然现身的暗卫擒住双手。“咔哒”一声，腕骨应声而脱。霍云飞痛得脸色发白，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出声，整个人跌坐在墙头。

暗卫抽出长刀，寒光凛冽，正准备执行皇后先前的谕令——格杀任何对公主构成威胁之人。

“我母后先前……”

一声音落，混着月的冷，停住下落的刀。

“是如何吩咐你们的？”

皇后不在，她就是这般沉稳。楚昭月越过嬷嬷，缓步上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回公主，皇后娘娘命我等护卫殿下周全，凡有威胁者，格杀勿论。”暗卫叩首回应。

“但他对我并无恶意，不过是个贪玩的少年。”

望着暗卫虔诚跪姿，楚昭月心知不易。他仅是奉命行事，不敢有半点差池，若她强行放人，即让暗卫难做，也辜负娘亲的一片苦心。

“你先带他回宴上，核对宾客名录。若他确是受邀之人，便接好腕骨放他离去。若他真是冒充宾客的刺客……”她顿了顿，“再杀不迟。”

楚昭月安排得条理分明，既不令暗卫为难，也未断送少年生机。

她自是察觉，余光中里少年眼中晦暗的情绪。

究竟是什么。

“遵命！”暗卫领命。

随即押着少年消失在溶溶月色中。

楚昭月与嬷嬷沿着小径回到仪福殿。

殿内早就燃起银骨炭，温暖如春，沉香袅袅。

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女接过斗篷，恭敬引她至梳妆台前。她端坐锦垫，铜镜中映出姣好容颜，另一侍女手持和田玉梳，欲为她梳洗。

“玉绒呢？”她忽而问道。

就是那只马尔济斯，这是她为它取得名字。近来，自从不害怕之后，她喜欢得很，几乎形影不离。

“玉绒它……”一个侍女刚要答话，走到角落铺着软绸的小窝旁一看，顿时失色。

“不见了。”

楚昭月接上她未竟之言。

她当即吩咐道：“取十六盏宫灯，分四路往东西南北四向寻找。每路四人，两人提灯，一人持食盒，盒中放它最爱的肉糜，剩下一人沿路轻唤它的名字。”

侍女们领命而去，星星灯火自仪福殿向外散开。

她独倚窗前，凝着天上圆月，耳畔是渐行渐远的呼唤声。

忽而，一声轻吠入耳。

宫苑之中，除却玉绒，再无别犬。

她披上葵扇黄貂毛大氅，提灯迈出门槛。

“喂，公主。”

这声音自身后传出，她蓦然回首，金钗摇曳，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霍云飞隔着窗探出身来，月色下，他怀中那不停扭动的小白团子正伸出粉舌，轻舔他腕上的青紫痕迹——玉绒的小爪子紧紧扒住他的前襟，似是也对这抱它的人很是满意。

他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楚昭月本该质问“你怎么会潜进这里？”

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一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哦……哦哦。”

霍云飞先是一惊，似是也没料想到她竟会如此说，恍然回神后忙不迭颔首，手忙脚乱地翻窗而入。

自然，没忘了先将那小白团子小心翼翼递到楚昭月手中。

她接过来，将玉绒轻柔抱在怀中，这才对面前窘迫的少年说：“它叫玉绒，玉石的玉，绒毛的绒。”

“哦哦哦……我叫霍云飞。”他挠起头。

楚昭月轻笑起：“你这人当真有趣。我同你说狗的名字，你倒报上自家姓名——谁问你了？”

“还是说，你也是条小狗，在与我认亲不成？”

“你！”霍云飞耳根霎时红透。